好大一套房

好大一套房

作者:刘一马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4806 更新时间:2012/10/26 15:31:41

好大一套房

 

西部某县某乡村中学的某一天。李明批改完一沓作业,眼睛明显的有些疲劳了,使劲地眨了眨眼睛,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他发现操场边上坐着了几个同事,便揉揉眼睛走出宿舍,想走出来透透气,聊聊天。

他刚来到操场边上和几个同事坐下,就有同事热情的问他:“听说了吗,新国运房地产公司在南五环路那里要开发住房,叫做新国运小区,听说老师报名要优惠两万元,很划算的!”

“优惠两万,是不是真的?可就算优惠也没钱交首付啊,我们学校的老师每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拿什么买啊?”李明听到优惠两万元,胃口一下子就被吊了起来。

“那可不一定,听说咱们学校的老师准备报名的可多呢。首付也可以贷款啊,人家房地产公司可以帮你办理,绝对没问题,人家城里人都抢着去报名呢!那块地位置好,周围环境也好。不瞒你说,我也准备报一套,每月还两千多块,还负担得起。现在不买,以后房子涨价了,到那时可就真的买不起了。”接李明话的是同事老周,平时和李明相处的关系不错。

“说的也是,人家城里人不给优惠照样买,我们占着这么大便宜,没理由不买啊。老周,他们电话是多少?我也想咨询一下,你瞧我们一家子都住学校宿舍,现在孩子还小,可以后总得为孩子打算一下吧,在城里安个家,环境好点,对孩子的成长也是好的。就算以后没钱装修,买来放着让它升值也不错嘛!”

李明听了几个同事的谈论,便用手机记下了房地产公司的电话号码,走到没人的地方,拔通了新国运房地产公司的电话。

“喂,您好,欢迎致电新国运房地产业有限公司,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服务小姐温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听得老李心里痒痒的,“我想问一下,你们开发的住房是不是对老师有优惠?一套要多少钱啊?”

“是这样的,我们现在为了解决老师住房难的问题,对教师特别优惠,每套优惠一万元,住房有好几种户型,大概是4500元每平方米,一套一百平方米的花园式套房大约需要四十五万左右”。

四十五万元?妈的,那也太贵了,对自己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啊!李明感觉到心头收缩了一下。

“如果您有意要购买,我们公司可以为您办理贷款的相关手续,这样算下来,您每月只用还上两千多元就可以住上新房了,而且现在房价正在不断上涨,现在不买,以后可就更贵了,这是一种提前消费,也可以说是一种投资,很划算的,你可以到我们公司来现场咨询一下,我们有专人为您讲解。”

李明有些犹豫,四十五万元可不是小数目,心想这年头的钱是难赚好花,自己工作那么多年,前几年工资低,近两年来虽说调了工资,但因为地方财政拿不出钱来,所以每月工资也才千把两千块钱,几年下来,除去生活开支、两口子的学历进修和读“继续教育”的费用,好不容易攒了两三万块钱,前段时间孩子生病,住院不到两个月,钱已经花光了,现在家里根本拿不出钱来,用什么买啊? 

李明有些心酸,可是转眼又一想,不是说教师补助两万吗?两万块可不是小数目,如果不买,上哪儿能去弄两万啊?反正迟早要买房,趁这个机会占点优惠也好啊,我老李当了半辈子教师了,从来没沾过教师这职业半点光,现在有这个机会,可不能放过。李明心里盘算着,不就是每月两千多元的贷款嘛,妻子也是老师,两人工资加起来每月有四千多元,用一个人的工资还,全家每月还剩千把块钱,反正在这乡下山头上,也用不了多少钱。李明暗自打定了主意,揣起电话往宿舍走去。

李明供职的学校是一所乡村中学,离县城三十多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学校面积不大,建在一个乡镇的街子背后的山包上面,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山。因为山包上面缺水,只有校园里长着些绿色的树木,学校围墙外则都是枯黄的玉米地。李明是学校的语文老师,从农村老家出去城市里读了几年大学,毕业分配到这所中学后,就地取材在学校找了一个英语老师,学校那格不足二十平方的小木楼成了他们的新房。小木楼是刚建校时就建盖的,是很老的苏式结构那种,屋面已经成了黑色的,土墼墙体也因几次地震而在粉着的石灰上留下了一条条疤痕。整幢房子就像一位饱经风霜的满脸皱纹的老人。一晃十年过去了,可是两口子却始终没有一套像样的房子,孩子已经八岁了,可只能住在两口子旁边的一小格木楼里,既是孩子的卧室又是一家人的厨房。虽说是拿工资的教师,可是长年累月生活在这山头上,习惯了讲究实用与朴素,两口子的衣着打扮、精神面貌,已经跟学校周围的农民没有什么区别,最多算得上富裕农民一档而已。和在城里工作的老同学简直没法比,进城办事,还会被人误会是来上访的农民,李明心里很是生气,可是又无法改变现状。

刚到宿舍门口,妻子就叫住他:“房子上面又漏水了,昨夜的大风把上面的瓦片给揭了,快去弄弄吧,这是什么破学校,这么旧的房子还让我们住,学生宿舍都比我们住的强!真是的!”妻子的埋怨声,让李明心里更加窝火!心里横了一下,一咬牙,买,老子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住上一间漂漂亮亮的房子!

李明把自己的想法跟妻子讲了一下,妻子瞪大眼睛看着他:“城里的套房优惠一万?上哪找这种好事去啊?会不会是骗人的?”

李明说自己已经打电话到房地产公司落实过了,同事谈论的消息是真实的。他把自己的想法跟妻子说了。说反正迟早要买房,那不如趁着这次机会,好好的买上一套,以后日子过紧点,等把贷款还完了,日子也算是出头了。再说,城里那房子,那才叫漂亮,周围全是花园、绿地,还有水池呢,住在里面,就算饿肚子也值。

妻子听了也开始动了心,说:“那咱们也做回有钱人,扬眉吐气一回,免得每次进城都被人笑话,买了房,咱们也成了有房一族,看谁还会瞧不起咱们!”

两口子找来了计算器,嘀嘀嗒嗒的算起了每月应还的贷款数,经过一番精打细算,李明决定买一百平方米的套房,首付十万,等购房合同下来,就按揭贷款,贷上三十五万,每月还2200多元,反正是双职工,用一个人的工资还,以后一家人的开销就用另一个人的工资,也足够了吧。两口子盘算着,越想越开心,好像自己已经住上了新房,已经扬眉吐气了一回。妻子要李明在第二天再进城去看一下,细细的打听清楚。

第二天还没天亮,李明就坐着中巴车来到了城里,找到了房地产公司。房地产公司的咨询服务窗口前挤着很多人,他把脖子伸得像长颈鹿一样才好不容易把头探到了窗口。公司里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下个月一号开始看房子模型,看完模型后就签订认购合同,因为报名的教师比较多,他们只优惠六百套,其余的就不再优惠了。李老师心里感觉有点怪怪的,可是转眼一想,也对,全县那么多教师,谁不想要那一万块钱啊?再说,那些城里人都挤着买,证明这房子确实不错,大家都抢着要的东西肯定错不了。这么一想,他心里也就舒服了,拿着购房资料急冲冲的往车站走去,他还得坐一个小时的车回学校。

李明把情况跟妻子一说,妻子心里也急了,那得赶紧想办法借钱啊,先得把首付款借到,有了房子才能贷到款啊。既然铁了心要买房,就得做好一切准备。

“我明天回趟家,跟大哥他们商量一下,看他们能不能借一点钱给我们,等贷到了款我们就会还的,只是暂时周转一下。”

“那你明天一早就去。”李明虽然不愿和妻子的娘家借钱,但此时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虽然离看房子模型还有一个星期,但李明却完全没有心思上课,备课理好的思路经常给讲乱了,甚至把学生的名字也叫错了。满脑子都想着看房子模型,不知道未来的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一定很漂亮吧,嗯,肯定错不了,不是说了嘛,人家请的是上海著名的建筑设计师,光设计费用就百十万呢。这几天电话、广播、报纸天天在宣传,说新国运小区可是本县城最理想的“人居地”,想着想着,李明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老李,听说你准备买房了?看不出嘛,‘社会主义的阳光’照着你了,那一片可是富人区啊,首付一下子就得十多万呢。”学校的周老师从后面拍了一下李明的肩膀。

“没办法的事啊,孩子越来越大了,总得为孩子打下点基础吧。打肿脸也得逞一下能啊!”。

“也是,也是。我也报了名呢,听说好多中学的老师都报了名,连外县的教师都坐车来买。热得很呢,房子只优惠六百套,可是现在报名的已经有三千多人了,不知道能不能买到!”

李明心里也在犯嘀咕,也是啊,这么多人,竞争也太大了,如果买不到怎么办,不行,我得再去问一问。

看房子模型那天,李明老早就进城了,可是当他到达房地产公司的时候,门口早已人山人海了,秩序一片混乱,每个人都想进去看模型。由于人太多,开发商每次只给十个人进去看,而且都只是跟着工作人员进去转一圈就得出来,因为后面还有很多人。一看那架势,不像是买房子,倒像是抢房子,李明看到了很多熟面孔也挤在中间,包括周老师,他被人挤得脸都歪了,李明心里暗自好笑,但还是加入了购房大军的队伍中。

这时保安出来了,把手里的警棍当成指挥棒挥着,大声的吼着:“排好队,排好队!只是看模型,大家快排好队,听到没有?”

李明趁保安不注意,一转身插到了队伍的中间,周围的人顿时沸腾了起来:“插队!插队!怎么这么没素质啊,出去!出去!”被人训斥了一顿,李明恨得牙痒痒的,可是一想到那套漂亮的房子和优惠的一万元钱,只好低着头走到队伍后面排起了队。

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李明从早上出来到这时都还没有喝过一口水,小腿肚子被站得酸酸的,感觉人都快虚脱了,可是看着排在前面的人在一点点减少,心里又多了几分安慰。冬日的太阳烤得人睡意绵绵,肚子饿得只叫唤,看着旁边的人吃东西,李明只得暗暗的咽口水,心里埋怨着,早知道让妻子一起来,这样也可以换着去吃点东西吧,唉!真是受罪。

看完模型出来,天色已经很晚了,房地产公司在出口处免费提供点心给前来看模型的人,李明上前抓起两块蛋糕就往嘴里猛塞,临走时还悄悄拿了一包饼干揣在怀里,那是儿子喜欢吃的,排了一天队,总该带点什么回家吧。李明心满意足的拿着房地产公司赠送的光盘和签订的认购合同,得意的看了一眼还在排队等待的人,心想:好了,房子就快到手了,一家人就快可以在城里有个“窝”了!

李明匆匆忙忙的跑到车站,赶上了最后一班车。他心里免不了有些庆幸,因为如果赶不上末班车,就得打的回去,打的得花一百二十元钱。一百二十元钱对这经济不发达的县区的一个普通乡村教师来说,已经是好几天的生活费了。

回到学校宿舍,妻子早已经等得心焦了,李明把情况说了一下,由于人多,后天先去交两万块钱的认购金,然后抽签确定房号。

“后天,那两万块钱去哪里借啊,大哥说最迟也得等到下个星期才能拿得出来啊!”.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啊,唉,快点想办法去借啊!”李明刚放下的心又突的悬了起来,一瞬间家里的气氛又变得严肃而紧张,两万块钱突然变成了一张无形的网紧紧的束住了李明一家。

一晚没睡,李明黑着眼圈去学校上课,刚走到教学楼门口,突然看见周老师提着一个包急匆匆的往校门口走去,李明警觉的跑上去,拉住周老师:“老周,这么急上哪去啊?”

“你还不知道,刚才我表弟打电话来说,新国运房地产公司门口已经排了好几百人了,我得赶紧去排队。”

“不是说明天才交钱的嘛?”

“唉,人多嘛,人家说了,先到先得,好多人今天就去排好队了,不说了,我得赶紧走!”李明一听傻了,这是干什么,这算怎么一回子事啊?愣了几秒种后,李明飞快的跑到妻子上课的班,对着妻子说:“你拿着钱在后来,我先去排队,你帮我请好假,我这就走了。”说完转身就往车站跑。

“那你的课怎么办,考核要扣钱的!”妻子在李明身后大叫,可李明早已跑远了,妻子无助的看着李明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李明到房地产公司的时候,吓了一大跳,门口早已排了近两百米的长队,李明大概数了一下,哇,有三百多个人,还好,不是说有六百套嘛,还有机会。李明赶紧站到队伍后面,眼巴巴的看着房地产公司紧闭的大门。

天已经黑了,李明的妻子才赶到,手里拿着一张毛毯,提着几个包子,李明冲着妻子吼道:“怎么才来啊,你想饿死我啊!”

妻子一听,泪水马上滚了下来:“你吼什么吼啊,我又要到处借钱,又要低声下气的向学校帮你请假,校长说了,你今天算旷工,扣了你这个月的津贴,一下子三百多块钱没了,这下子你开心了?!”李明心里正窝火没地方发泄,但看到妻子满脸的泪水和周围人怪异的眼光,李明强压着怒火,接过包子猛啃了起来,似乎要把所有的怨气都嚼得稀叭烂!

天越来越黑,越来越冷,排队的人已经增到了五百多人,队伍两侧还有不少陪同家属,场面显得甚为壮观。新国运公司的保安终于出来了,为了防止插队产生纠纷,就用几条包装带把排队的人串了起来,一个连着一个,活像一群囚犯。大家一面跺着脚取暖,一面不停的四处张望着。不知谁家端来了一个火盆,点起了柴草,一下子把队伍照亮了。陪排队的家属纷纷找来了一些废旧木头和枯草,在各自的家人的位置旁边点起了火堆。李明的妻子也去远处的建筑工地捡了些废木脚料来烧,李明看看燃烧的柴火又看看妻子凑在火堆边的脸,心里觉得真是窝囊,为了买房,为了那两万块被优惠的钱,连夜来排队,妈的,我李明怎么混到这个地步啊!转念一想,熬一晚上就能值两万块钱,应该排!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有些排队的找来了许多周围的农民,让他们帮忙排队,一晚上酬劳一百块钱。一时之间,从附近的农村涌来了很多农民,大家都想利用这个机会创点收入,毕竟这年头苦点钱不容易,特别是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不足一千元的小县城,大家都乐意抓住这样的机会。看着那些帮忙排队的农民,李明心里犹如洪水泛滥一般,难受极了,买房的可怜,排队的也可怜,乐坏的是那些房地产公司的老总们!这世道啊,以前只在电视上说某某大城市买房排队,想不到今天,为了一套房子,自己也竟然落到这步田地,真是可悲!李明伤心的望着天空,天空也显得一脸的无奈,黑压压的天空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火焰在冷风中柔弱的舞动,似乎要把这个黑夜彻底燃烧掉,但在黑夜之中却又那么微不足道。这是一个怎样的夜啊,李明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夜晚。

天亮了,东方的天空布了红霞,太阳羞答答的一点一点的露出红彤彤的脸来。排队的人群开始像蛆一样一点一点的往前蠕动了起来,排在前段的几个人突然嚷嚷着,原来是有几个人说是要转让自己的位置,要价从八百元到一千元不等,站在队伍中间的李明骂起娘来,骂这些狗日的不想买房却来趟浑水。

太阳升起一竹竿,终于轮到李明了,当他交出怀里热乎乎的那两万块钱时,房地产公司的工作人员告诉他,这只是认购金,等交了钱再签一次确认合同。因为人多,房子比较紧张,到下个月一号再来抽签决定是否能买到房!如果抽不到,再把这两万块钱还给他!

李明当时就懵了:“你们这不是骗人嘛,还说什么先到先得?”

“是这样的,排在前五百名的教师,抽签拿到房的机率要大一些,五百名以后的机率要小一些,您别生气,您排在第328名,我们保证会让您拿到房子的!这是您的交款单,请收好,如果没有抽到,我们会在十五天内将钱如数返还的!”

售楼小姐的态度让李明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点,想再说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掉进了房地产公司设的圈套。

看着身后依然拥挤的长队,李明感到很悲哀,这都是一群教师啊,都是一群和他一样渴望在城里安个“窝”的农村教师,看着那一张张焦急等待的脸,李明心里堵得慌,他知道他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自己的命运因为那一万块钱而被房地产公司紧紧的攥在手心里了,只剩下一个煎熬人的等待……

虽然离下个月一号还有十多天,李明和妻子却不敢放松绷紧的神经,课余时间到处想办法准备交首付款的钱。想着一定要抽到签,抽到签就不能因为首付款的钱误了事,至于以后如何还钱再慢慢考虑。亲戚熟人几乎都联系过了,但凑到的钱离首付款还有遥远的距离。

学校教导处办公室有一台电脑联着网,李明坐在它前面,手上握着鼠标移来动去的,眼睛像死鱼一样不动地盯着显示器,嘴里骂着脏话嫌电脑网速慢。老周走了进来无声的站在李明身后凑着看,原来李明是在浏览网上的各地售房价格,老周发现越发达的地方房价越高,高的地方快就达到上万元钱每平方米了。看了一会儿,老周轻轻的拉了李明一下,说:“老李,出去一会儿,我跟你说个事。”

李明跟着老周走到办公室外没有人的地方,心里想着老周会和他讲啥。老周用眼睛左右看了一眼,神秘的凑到他耳朵旁边,说了一句:“听我表弟说他有个朋友在新国运房地产公司里面工作,我们两个是不是去找他想想办法?以后可能难遇上优惠两万元的事了。”

优惠两万元的事确实难遇到,李明工作这十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是得去找人想想办法呀,虽然交了两万元的认购金,但房地产公司也说了,是由抽签来决定是否能买到房的。李明只好问老周:“那你说该怎么找?我跟着你去办就是啦。等一会儿,我跟家里商量商量。”

学校大门外玉米地里,农民已经把玉米掰回了家,只剩下玉米树像剃光了肉的骨架一样在冬风里摇曳着。

李明在学校大门口等到了妻子,一只手接过妻子提着的菜,一只手帮儿子拎起书包。他把老周的意思跟妻子说了,妻子也觉得为了两万元值得去破费一下,想找人帮这么大的忙,哪能不破费一下呢?但李明心里也犹豫着,老周领着去找的人可靠吗?能帮得上这么大的忙吗?他知道,搞定优惠两万元钱的事并非是一般的工作人员能够做到的。

事不宜迟,说干就得干,李明跟着老周于第二天晚上就来到了县城里。第一步得去找老周的表弟,老周的表弟在一个县局机关里当一个小科长。老周小心翼翼的拨通他表弟的电话,表弟告诉他忙着应酬呢,老周很客气的对着电话说:“好,好,好,你先忙,你先忙,我们在你家门口等你好了。”

城里的寒风尽是挑了巷道钻,李明和老周买了一件红富士苹果站在一个小巷口等着老周的表弟。老周知道表弟家在哪里,但因为表弟媳妇是个城里人,一直斜着眼睛看乡下亲戚,所以老周不愿意先上去。李明在冷风中恨不得把脖子缩进衣领了,心里骂着老周的表弟,但嘴上又不敢吭气。

老周的表弟回到巷子口时已经九点多了,老周先打了声招呼:“回来了。”老周的表弟嗯了一声,鼻子里冒出来一股浓浓的酒气,说了句:“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李明赶忙搭上话:“没有,没有,我们也刚到不长时间的。”说完了,似乎又觉得该补充点什么,只好介绍自己说:“我,我叫李明,老周的同事,铁哥们儿。”老周的表弟没答话,只顾边上楼梯边给在新国运房地产公司熟人打电话,老周跟在后面,李明在最后抱着苹果跟着,心里觉得自己似乎很没有地位。

老周的表弟把他的熟人约了出来,又带着李明和老周从家里出来找了家叫“天源居”的茶楼等着。服务员把饮品单递了上来,李明接过来却不知道该点哪样好,再看一眼后面标注着的价格则被吓了一跳,一壶茶就他妈的两百多块,一碟花生米都标价二十块钱。只好又把它递给了老周的表弟。

老周表弟的熟人来了,据介绍说是新国运房地产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李明忙着站起来发烟与倒茶,心里热乎乎的,感觉到两万元钱的事有着落了。待老周的表弟把事情的缘由说了,这个项目经理却表现出了一脸艰难,说是自己也是给老总们打工的,没有这么大的能耐搞定这么大的事。喝了两壶茶,李明和老周的准备的好烟也在缭绕的烟雾中抽掉了两包,这个项目经理又才说起了他的一个同事,说他的这个同事准能搞定,据说还是一个总经理助理呢。老周的表弟开了腔,说所有的事托这个项目经理去打点去了,并叫茶楼里的服务员用黑色的方便袋包了两条高档烟来递给他。这个项目经理接了烟,对着老周的表弟说道:“老哥,你放心,放心。你的亲戚朋友就是我的亲戚朋友!我保证给你办成。”李明和老周马上感动得千恩万谢,连忙和他要了个手机号码。

老周的表弟和他的熟人走出茶楼时也是在前面,留下李明和老周在后结帐,喝茶的消费和两条烟总共结了两千多元钱,李明心里被刎了一刀,但又觉得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心里才又平和了一些。只是走出了茶楼,却不知该完往哪里走,为的是在城里没有个“窝”啊。只得奢侈一回,找了家宾馆睡了。

等李明和老周回到学校边上课边把首付款凑够的时候,月历也快翻到新的一页了。李明几次想找老周打电话问问他表弟事情办得如何,能不能保证抽签要到房子。却又怕一问反儿把事情办砸了,不问嘛,又怕人家“贵人多忘事”——把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像悬着一样什么东西,总觉得不塌实。妻子也几次问他,托人办的事到底有没有着落。他只能支吾着说:“既然请人家帮忙,就要相信人家。”

到了月底,老周来约上李明提前出去县城了,说是头一天晚上就到新国运房地产公司门口转悠着点,以便好在抽签时能了解情况。李明穿着妻子早早就给他准备好的毛衣,接过妻子煮好的几个鸡蛋,伸手拍拍儿子的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转身就跟老周走了。李明和老周到了县城里先是到新国运房地产公司门口转了一圈,看了看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才在离公司不远的一家小旅社住了,一号早晨便早早来到新国运房地产公司。

公司门口人很多,但比起上次交认购金时却也算少的了。毕竟抽签这是要靠运气的事,没抽到签的转身也就走了,只怨自己运气差,抽到签也洋溢着笑容到后面去办首付款的手续去了。所以很快也就轮到李明和老周抽签了。签条是放在一个红色的箱子里,箱子开着一个圆孔,可以容得伸一只手进去摸签条。李明和老周都有点紧张,老周不停的拨那个项目经理和他表弟的手机,却两人都关着手机,只好一边骂着他表弟的祖宗和那个项目经理的老娘,一边伸手掏了一张出来却没中。李明把手伸进了箱子,小腿就似乎颤抖了起来,这是优惠两万元的机会哪,摸好了就值两万元哪!他的手在里面摸摸这张又抓起那张的,始终决定不下来。新国运房地产公司负责抽签的工作人员都等不耐烦了,他才好不容易掏出了一张签条。中了,中了!李明摸到签条是优惠两万元的签条,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想着这狗日的优惠价终于被老子抽到了,他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套漂亮的房子。

李明给妻子打电话报喜,听得出妻子在电话那头也很激动,激动优惠两万元的好事落到了自己的头上。老周却骂着粗话去退那两万元的认购金去了,留下李明去交首付款和办理后面的手续。

老周去退钱,房地产公司的工作人员说公司的现金已经退完了,要老周到过十五天再去退钱,老周骂了起来:“原来交认购金的时候不是说抽不到房子就给退了吗?过十五天来退,你们要付我多少利息?我跑来跑去的车费你们给我报销吗?你们这些混蛋净是骗人!”房地产公司的工作人员因为忙了一早上,挨的怨气也差不多了,就和老周顶了起来:“你骂哪个?哪个是混蛋?你叫什么叫?不就是两万块钱吗?瞧你那副穷酸像,我们这么大的公司,几百万都不放在眼里,会骗你那么点钱吗?也就你们这种人,拿着两万块钱当宝贝!你有本事按原价把整套房子买下来啊,丢人!”老周气得浑身直发抖,也顾不得周围人的劝说,上去就是一拳,那工作人员也火了,拉住老周的衣领狠狠地回敬了他一拳,周围的保安立刻跑了过来,没几下就把老周按翻了,老周顿时觉得耳朵边飞着无数只蜜蜂,脑子里只感觉到嗡嗡的响声,眼睛里装的全是璀璨的星星。

李明在房地产公司的收银室里,用嘴唇舔舔手指,将一沓百元大钞一张一张的拿起捻了一下又放在桌子上,数完一遍又数了第二遍才小心翼翼地递给收银员。收银员接过钱则“哗啦”、“哗啦”的在点钞机上迅速过了两遍,就把收款收据递给了他。待他交了首付款出来时,远远的就看见退认购金的地方围了一伙人,听着好象是老周和房地产公司的工作人员吵架的声音,便赶忙跑了过来。当他跑到的时候,围着的人群已散开了,老周在地上躺着,一个穿西装的小头目模样的人正指着老周骂:“你妈个逼,想闹事?你不看看是在谁的地盘上!”

李明连忙扶起老周,老周的脸上已经留下了一块青痕。李明心里骂起了老周,这个老周也真是的,过十五天退就过十五天退嘛,吵了有什么用?自己运气不如别人就别拿人家发火。老周站起来,还想吵,但看看架势,自己也占不了什么便宜,毕竟是自己先动的手,只得依人劝,认自己倒霉,灰溜溜的跟着李明走了。

李明很高兴,打了个出租车就带着老周往车站赶。老周捂着脸上的青痕哼哼呀呀的却不说话,李明却不顾老周的感受地对老周说:“我们办了手续说再过十个月就可以交房了,以后周末就可以回城里住。你买不到也没关系,反正是哥们儿,以后不恰好就在我们家住,可以的呀。”谁知老周没给他好脸色:“谁稀罕找个住处?老子用买房子的钱住宾馆,态度好,服务好,够潇洒多少个周末了!你自己小心吧,我越看越觉得那些龟孙子不像是要真心给咱们老师半点好处。”李明见老周火气太大,出口就带脏话,所以也就不再搭腔了。

回到学校门口,李明的妻子已经带着孩子等在那里了,一见李明就问:“回来了,办得咋成?”“首付款已经交了,手续也办了,就剩下等着房地产公司去帮我们办贷款的事了,”李明边回答边把儿子抱起来架在脖子上,说:“再过十个月就可以交房子了,到交了房子后我们简单地装修一下就行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在周末时进城里住了。”他的妻子也很高兴,只是为办贷款的事情有些担心,担心的是这里的乡村教师没有住房公积金,如果纯粹靠银行贷款,以后按月揭还完贷款时光利息都是几万元了,但这次买房能搭上个优惠价毕竟是好事。

宿舍外有一树木棉开得很艳,蜜蜂嗡嗡的飞着,李明一家三口围着一张小桌子边看电视边吃饭,李明开了一瓶酒自己喝起冷淡杯。妻子问起老周挨打的事,李明表现出很不关心的样子说了句:“他是他,咱们是咱们,那家伙害得我花了两千多块钱跟他瞎折腾了一趟,找了人就跟没找是一样,抽签还不是全靠自己的手气!办点事都不可靠,所托非人,挨打活该!”当时通过老周的表弟找那个项目经理共花两千多块钱,他和老周是对半分了承担的。谁知老周的表弟和那个项目经理都是两个“白铁刀”, 根本就没有想办法帮忙,现在李明不免把花了千把块冤枉钱的怨气发泄到了老周的头上来。

下晚自习后,妻子把儿子洗过脚就带着儿子睡了,李明却没有睡。窗外吹着呼呼的冷风,屋内却因开着一个灯管式取暖器而很暖和。李明打开影碟机和电视机,播放起房地产公司赠送的光盘。电视的画面上,新国运居民小区的电脑模拟效果图片非常漂亮,有花,有草,有树和小鸟,蓝天白云映照在居民楼之间的小溪上,简直是一个花园中的家园。李明看着设计漂亮的房子(效果图)和像花园一样的居住环境,听着画面配着的舒缓的音乐,渐渐耷拉下眼皮在椅子上靠着睡着了。他在睡梦中看到了自己变成了一只翩翩起的蝴蝶,扇动着翅膀飞进了一套漂亮的房子,房子显得好大好大,大得可以装进所有需要的东西,大得可以装进整间小木楼……

学校的风景是日复一日的,李明每天面对的都是备课、上课、下课和休息等有规律的生活模式,日子就在上课与下课的铃声中熬过了十个月。

在这十个月里,李明一直等着想看看自己的房子,虽然心中已经明知房子的面积,但他还是一直想着亲自走进自己的房子的那种体验、那种感觉。他几次进城办理贷款手续都抽空跑到五环路那边看看正在施工的房子,虽然是隔着安全围栏往里看,但他还是觉得看一看比较踏实。现在,十个月终于熬过去了。一早起来,他就接到了房地产公司打来的电话,要他在一个星期内到公司办理移交手续并领房子钥匙。

李明紧绷绷的脸上堆起了难得的笑容,见人就乐呵呵的,上课也特别的精神。虽然自己背负了四十多万元的债务,但自己马上就是“有房一族”了,在城里有了个“窝”,以后有了机会向城里调调工作,完成真正的“鲤鱼跳龙门”。债务可以慢慢还,俗话还说“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的嘛!

“老李,新房子的钥匙拿到了吗?”李明见是老周和他打招呼,就忙着掏了一只烟递过去,回答说:“快了,快了,下个星期前就可以办理移交手续了。”

老周告诉李明,他已经在学校下面的集镇街边上买了几分地皮,准备动工建盖一小幢三层楼的房子。最后,他还说了一句:“过一段时间,再想办法在周围租上一块地,种上些果木,等我退休后就在这里养老了。”

李明回到宿舍,妻子已经做好了饭菜等着他吃饭了。妻子告诉他,去年的年终考核已经公布出来了,李明因为忙着买房子造成的缺席和事假比较多,考核共扣了他的两千多块津贴。李明的眉头突然锁了起来,骂起了校长,骂起了教师这个职业。这年头,大多从事教师职业的人都只把它当作一个苦钱养家糊口的路子,工作仅仅只是个职业而已,谁也没有把它当成信仰。所以扣津贴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目的也是为了约束教师,否则缺席迟到病事假就没办法管理。李明的牢骚很大,骂着骂着又和妻子说起了社会对教师的不公,说他有一个在行政机关当公务员的老同学缺席迟到就从来没人管,即使管了,也不会这么严格的扣津贴,并且人家请假是从来不扣津贴的。妻子只能安慰他说:“算了,算了,人家缺席迟到,又没有耽误几十个学生;我们不去上课,学生是在等着我们的。”听了妻子的安慰,他忽然又想起了房子,即将到手的房子。

李明一天的好心情结束了,恹恹不乐的吃过饭,又打开影蝶机和电视机,播放起房地产公司赠送的光盘,自个儿欣赏起房子的虚拟效果图和配着的音乐。

到了周末,李明带着妻子和孩子一大早就来到了新国运房地产公司。公司里的工作人员很热情,屁股还没落座就给他们一家端来了茶水和点心,同时把房子的移交手续也摆在李明的面前。售房小姐操着一口地方口音很浓的普通话说:“李老师,请你在这移交手续上签个名,我们现在就可以把房子钥匙交给你了。”

李明提出应该先到户内看了房子才能签字。售房小姐微笑着说:“你放心好了,我们的房子绝对与合同上写的完全一致,我们公司是以诚信为本的,从不欺骗客户,现在就请你签了,我们的工作人员马上带着你去认识你的新家了。”

摆在面前的茶水还冒着热气,李明突然想起了老周因为退钱挨打的事,心里毛毛的。坐在他们家旁边的一位中年妇女是妻子的熟人,她和妻子搭起话来:“你们家也是在这里买房啊?以后就是一个小区的邻居了,签了字就可以拿钥匙去认领自己的房子了。我已经签了,房子也看,感觉很不错,现在就等着想办法装修了。”

李明看着妻子和孩子似乎迫不及待的想去认识自己的新家,经眼前的这中年妇女这么一说,觉得这房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反正这么大房地产公司不可能跑了和尚还跑了庙。于是,一挥手在移交手续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拿到了房子钥匙,妻子说了一句: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

站在自己的新家门口,李明把钥匙递给了儿子,那小家伙高兴的不得了,他知道,即将打开门的就是自己的新家。对,是自己的新家!

好大一套房!

房子是三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内墙还没有粉刷,天花板和地板也还是“裸体”,房内的门窗还是几张没有遮挡的大嘴,房子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水泥味。

开了门,看着自己的新家,李明和妻子说不出房子哪儿不好,也只是一味的觉得这房子很大,一百平方米的房子比起他们住了多年的小木楼宿舍大得多了。所以当陪同来认领房子的小姐问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时候,他们似乎嫌她妨碍了自己一家人认识自己的新家,忙说:“没事了,没事了,你可以先走了。”

房子的内墙还没有粉刷过,地板也还没有打过,满屋子的散发着一股水泥灰浆的气息。李明和妻子在空毛坯房子里转来转去,计算着如何装修这房子。手机的彩铃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他老家一个久不通联的堂哥打来的,他刚才还在兴奋中的头脑仿佛被敲了一下,清醒了过来。啥事呢?老家那边不会是有什么事吧?想起老家的老父老母,他的心被揪了起来。不能在这个关头出事啊,现在自己手头拮据得只剩下一屁股的债务了,若在此时出了事,真不知如何办呢。

“喂,李明兄弟吗?你爹他走路摔腿了,现在已经送乡里的卫生所了,你赶紧回来看看。”

李明接完电话,脑子嗡嗡的响了起来。回去看看?他弟兄两个,就他一个“成器”,端了教书的“铁饭碗”,老爹是等着自己送钱回去医治呢。自己是老父老母不吃不穿的供书供出来的,现在能不回去吗?

一家三口人急忙跑往车站赶回了学校,却不知到去和哪个同事借钱,交情不错的同事都已经在他交房子的首付款时借过给他了,再去找人家如何开口?“要不去找校长说说,和学校借几千块吧。”妻子为他出了一个主意,看来也只能这么办了。

校长很慷慨,他让李明写了个借条,就让学校的会计拿了六千块钱给他,只是在最后说了句:“今天借的钱,由会计在你家两口子下两个月的工资中扣还学校。”

狗日的房子!为了这狗日的房子,让老子这么低三下四的求人,求了人还不知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李明开始在心里咒骂房子来,又开始抱怨起社会对教师的不公。工资高又怎么样?一年到头,没有一丝一毫的外快,省吃俭用的积攒一年还不如别的单位系统发个过年费。自己两口子当了这么多年的教师,为了买一套房子,竟把日子过得这么窝囊。

学校外的庄稼地里是黄灿灿的油菜花,李明的妻子一手牵着孩子,目送着李明急促而去的身影,一手轻轻的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工作与生活已经把她的青春洗却了,使她过早的步入了中年,俏皮话说“女人混得好,衣服穿得少;女人混得差,衣服穿得像大妈”,她显然是“衣服穿得像大妈”的那种类型。让她站在一般的农村妇女面前时显得像个工作人员,而让她站在城里单位的工作人员面前时则显得像个普通农村妇女。

晚上,李明的妻子正在指导孩子做作业,突然有人敲门。

“老李在家吗?”

“他不在,回老家看我公爹去了。进来坐嘛。”

开了门,来客是老周和学校的一个年轻同事小王,小王是来送结婚请柬的,老周是来约李明和他去找建筑队的包工头签合同的,二人见李明不在家,闲聊了十来分钟便起身走了。

但老周闲聊的内容,却让李明的妻子有点害怕,有点茫然不知所措。据老周说,消息来源又是他的那个在县局机关当科长的表弟。消息说,新国运房地产开发项目是几个老总为摆脱房地产低迷而炒起来的,所谓给教师优惠的两万元只是他们跟政府批地、买地时的一个谈判砝码。现在房子建盖起来了,并且大部分已经移交给了客户,但因老总又把资金投向了其它项目,所以小区建设根本无法进行。她突然想起了那天去看房子的时候,根本没有看到房地产公司原来宣传的花园式的居住环境,没有花草树木和小桥流水的点缀调节,房子居住起来多压抑啊。

她把购房合同翻出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这才发现合同上根本没有提到小区建设,她又看了房地产公司提供的新国运居民小区的电脑模拟效果图,图片非常漂亮,有花,有草,有树和小鸟,蓝天白云映照在居民楼之间的小溪上。并且是动画效果的,花会绽放,草会抽芽,树会结果,小鸟会唱歌,溪水会流淌,小区显得像是一个花园中的家园。可在最后面却写着一个声明:模拟效果图仅供参考。这些狗日的,简直是玩人!她在心里骂了起来,却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明亮的月光从窗子上洒了进来,孩子问:“妈妈,过两天小王叔叔就结婚了吗?” 她没有回答孩子的话,只顾把购房合同放进抽屉,把刚才收到的请柬放到了书桌上,桌上已经有三张请柬了,一张是熟人因乔迁送的,两张是同事结婚送的,在灯光下这几张请柬红得刺眼。她突然把请柬拿起来重重的丢进了书桌底下的垃圾桶里,心里却思考着,这几张请柬该怎么送礼。

宿舍外的操场上有一只无主流浪猫在叫春,啊呜——啊——呜的叫声很凄厉,很像是哪家的小孩子在啼哭。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关上了窗子。

时光的河流不断的向前流淌,转眼之间又是几个月过去了。

日子馈赠给李明的是一脸的憔悴和满腮的胡茬,除了疲惫就是心烦气燥,几次忍不住还拿妻子开火,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又觉得对不住妻子,毕竟人家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过日子就要算是自己的福分了,自己有什么,除了一屁股的债务就只剩妻子给生的儿子了。

逢了周末,李明到学校后面的山上找兰花去了。这几年来,兰花市场炒得很热,一株花色好的花就可以卖个上千块,花型特别好的莲瓣兰可以卖上万元甚至上几十万元。李明觉得这可是一个不需要本钱的赌局,如果哪天运气好能在山林里找到一两株好兰花的话,自己就可以缓解经济压力了。

黄昏的时候,李明还没有回来,妻子打他手机也是关机。于是他的妻子焦急了,带了孩子到学校大门外等着。当灯光越来越明亮的时候,灰头土脸的李明才出现在她母子俩面前。

“怎么打你手机也打不通?”

“我是故意关机的。早上接了两个电话,两个电话都是要我还钱。我拿什么还,我拿命还?!”

李明最初向亲戚朋友借首付款时跟大家讲的只是周转一下,借到贷款后就还给大家。谁知房地产公司帮他办的贷款仅仅是除首付款外欠着的那部分,根本不包含首付款,并且银行贷款是直接进了新国运房地产公司的帐户,他根本没有经手的机会。李明的亲戚朋友也多是跟他生活层次差不多的,现在有几个朋友手头紧,便跟李明要债。而他两口子的工资除了扣还银行的“月供”,所剩部分只勉强够生活开销了,哪里还有能力还钱呢?

妻子把眉毛捻成了两条结,说:“要不我们先把房子转手卖了吧,反正我们也没有钱装修,装修好了也只是在周末才进去住的。”

“卖了?空毛坯房子转手卖给人家我们能赚多少?我辛辛苦苦买来的房子即使装修不起,我也要压着让它再升点儿值!”

“那么,人家催着还钱怎么办?”妻子很茫然。

“慢慢的想办法吧。”李明说完又对妻子很阿Q的说了句:“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这不,我正在等着我的兰花开花呢。”他说完后,把他一天的收获在妻子面前摇了摇,手上是几株瘦弱的兰草。

妻子苦笑了一下,不说话了,径自回宿舍给李明热烀饭菜。

李明低着头只顾吃饭,不与妻子和孩子说话,老周在这时却敲门而入。李明心里很恼火,老周这个东西人来干什么?不会是来看自己出丑的吧?早晓得如此,就把这个烫手的洋芋让给他。省得现在自己两口子的工资每个月都被扣着一半,一些老债主还时常把自己逼得不知道往哪里躲。

老周是来送乔迁请柬的,他说自己的房子建盖好了,是一幢两层的小楼房,并且还带有一个小院场。当李明的妻子问起投资多少的时候,老周说,乡下农村物价低些,连地皮带房子一共投资还不到三十万。

老周走了以后,李明看着妻子似乎有些羡慕老周,便说:“怎么样,羡慕啊?要知道,他永远也只是个乡巴佬,他的儿子还得从农村冲杀出去,我们的儿子以后则是城里人了。”

李明吃完饭又批改了一个班的学生作文,待他上床睡觉的时候妻子还没有睡着,正在含情脉脉的等着他。他突然想起自己好久没有碰过妻子了,这狗日的房子把自己折磨得好久没这个心情了。

宿舍窗外的风呼呼的响着,操场上的大树就像一些黑色的巨人在摇头摆尾,学校里的那只无主流浪猫又在风中叫了起来,啊呜——啊——呜的叫春声依旧很凄厉,并且一声高过一声。

两口子一番耳磨丝蹭,李明却气喘吁吁的,感觉到赤条条的身子仿佛一张松了弦的弓,怎么绷也绷不紧,根本没有一点弹力,只好径自躺到了一边。妻子问他怎么了,他只能搪塞说太累了,今天太累了,太累了。妻子哼了一下鼻子就转过身不再理他,他也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儿便听到妻子响起了微微的鼾声。鼾声呼——呼——呼的,像涨起的潮汐一样一下一下的撞着他,他把妻子拉拉被角,却无法入睡,在黑黑的宿舍里亮着两只眼睛。

第二天一早,李明醒过来的时候,妻子已经起床把早点煮好了。桌子上摆着一碗面条,面条上只撒了一点儿葱花,并没有李明喜欢吃的炒肉“帽子”。李明问妻子要辣子油,并问妻子起得怎么这么早,妻子说:“我们是不是去村子里趸点什么东西去城里卖卖吧?去村子里和他们趸点核桃吧,今年的核桃赚头还是蛮大的。靠你养那几株兰花,什么时候才能把债还清,等到你把债还清了才有本事去装修房子,房子都已经成烂房子了!”

李明听了妻子的话,咽到脖子的面条咽不下去了,柔软的面条突然变成了一根根鱼刺卡在了他的喉咙里,胸口感到很一阵憋闷。是呀,养几株兰花何时才会发财呢,自己根本没钱投资养名贵兰花,靠自己去山上找几株回来养养这根本就是在编织一个欺骗自己的理由罢了。

李明吃完面条,抹抹嘴又去摆弄他的兰花。

妻子瞅了他几眼,把手中正在收拾的碗筷“哐啷”的一声重重砸在了桌子上,丢下一句“你自己收碗洗碗”便带着孩子出去了。

他心里想不明白,怎么人家说的“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的话就会这么严实地套到了自己的头上,怎么买了房子还没装修起来自己还一天都没有得住就成了“房奴”?难道当初选择买房选择错了吗?可这对教师优惠两万元的事是十年才遇上的呀。他随手整理书桌时又看到了老周送来的乔迁请柬,乔迁喜宴的日子就定在两天后。心里不禁骂起了老周,老周这个狗东西,当初抽不到优惠买房的签还和人家打架,怎么不被打死?现在拽什么拽?

李明心里莫名的恨老周,老周的身材、打扮甚至他的大眼镜,在李明的眼里一切都看起来感到恶心。但他还是想看看老周的新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于是两天后还是带着妻儿和同事一起来到了老周的新家,毕竟在同一个单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再怎么困难也得来出这份礼啊。再说了,等自己的房子装修好后,也要办上一顿宴席请大伙同事热闹热闹的。

老周的新家就安落在集镇的街边上,一幢两层的楼房在阳光下白晃晃的,院子虽然有点小,但因为移植了两棵绿莹莹的石榴树,看着很雅致宜人。老周红光满面的忙着迎接客人,脸上那高兴劲就像娶了个小媳妇儿。而客人也大部分是一个学校的同事,所以气氛异常活跃。

大家闹得正高兴的时候,有同事对老周说:“周老师,你可真是地道的土财主了。”老周乐咪咪的回答:“老夫做不了城里人,所以只好在这乡下当老农民了。”“乡下空气好,在城里面住个水泥笼子有多少意思?”

李明听了同事的议论,觉得别人是在说自己,心里很是不爽,但又想想别人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突然他的手机彩铃唱起了歌,他赶忙站起身往人圈外接电话。

“喂,是李明吗?你还活着呀?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怎么前两天打你电话都是关机?”电话是李明的一个朋友打来的,又是催他还钱。另外,这个朋友还告诉了一关于他买的房子的消息,消息说新国运房地产公司的老总涉嫌“圈钱”,房子质量不达标,现在老总已经被“双规”了,新国运小区建设将会成为一个烂尾工程。

李明边接电话边往外走,其他人正忙着摆宴席,所以也没人在意他。他的妻子也忙着领着儿子在老周的新房子里转来转去的看呢,看房子的结构,看房子的采光,看房子的装修,看房子的布局,甚至对几块窗帘也赞不绝口。

宴席摆起来了,就摆在小院子里和一楼的几格房里,老周忙着四处散烟,李明的妻子也入座了,却不见了李明。

妻子草草吃过饭就四处寻找李明,却寻不到,打他手机也是关机。妻子很着急,李明这东西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想不开吧,仔细回忆了一下他这几天的神情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她想起了李明这几天来老是喜欢自言自语,上嘴唇和下嘴唇经常像抽筋一样动着。她有一种预感,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觉得自己必须尽快找到李明,以避免发生什么事情。她想请两个同事帮着找找李明,却又不知道怎样开口,人才不见了这么一会儿的,不可能说是失踪吧,再说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也还得考虑李明以后在学校的面子问题呀。

李明的妻子带着儿子踉踉跄跄的找遍了学校及学校周围,也没打听到哪个人见了李明,又连忙找到了小镇的街子上。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教书教了十年,学校附近的人都是老面孔了,很多人是认识李明的,有人告诉说李明朝车站的方向去了。她又赶忙奔向了小镇的车站,打听到李明乘车去县城了,便也赶快搭车追了去。

妻子到县城里却不知该去哪里找李明,虽然是小县城,可要真的人找人可是急死人的。谁知李明会去哪里,有可能去找他的熟人了,有可能去找他的老同学了……。可又转念一想,不会呀,李明这久以来就没有和他的熟人朋友联系过了,即使要去找哪个熟人朋友也应该开着手机的,不开手机就不可能是去找哪个熟人朋友。

房子,她突然想到了房子,李明会不会是去了新国运小区那里,可他去了又是为什么?去看一套空毛坯房有什么意思?房子每个月都出着小区管理费,还怕它会长翅膀飞了?但她还是赶紧打了个出租车就往新国运小区跑。

等到李明的妻子来到他家在新国运小区里买的房子时,李明已经在房子里地板上躺了两三个小时了。他看着自己的房子的眼里却不停的晃动着老周的房子,老周装潢漂亮的小洋楼在他眼前闪来闪去。他恨自己太不如老周明智了,老周抽不到优惠签就及时调转方向在乡村集镇上发展,而自己呢,得到了一个烫手的洋芋却还把它攥得紧紧的,在城里买了这个水泥笼子又怎么样?楼上楼下都是别人的地盘,自己在中间抓住的只不过是几根铁栏杆!买了这狗屎房子还是一样装修不起,入住不了,反而每个月要交着物业管理费!勒着裤腰带过日子还被人四处追着要债,快就被逼得连扎裤子的裤腰带都没有了!房子,房子,这是梦寐以求的房子,可也就是这房子把自己逼得不知道该怎样把日子熬下去!

妻子急促的跑到了房子门口,见门半掩着,便“哗”地推门而入,她见到了李明躺在还没有打过地板条的地板上,什么也没有垫,两颗眼珠一动不动的看着还没有粉刷的天花板。李明用眼睛的余光望了一下妻子,很艰难的抽动了一下嘴角,从眼角流下了两滴泪水。妻子似乎听到了泪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重重的,浑浊不清的闷响。

妻子吓得叫了起来:“李明,李明,你怎么啦?怎么啦?你可别吓我!”

房子,还是空的毛坯房,所以把声音显得嗡响,妻子突然觉得有满屋子的空气都是阴森恐怖的向她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