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师表》中“泸”与“不毛”的地理位置

《出师表》中“泸”与“不毛”的地理位置

作者:李定与 文章来源:保山日报 点击数:5284 更新时间:2011/9/7 0:58:21

    编者按:三国时期诸葛亮“五月渡泸”时到没到过保山,其“征蛮”之地是否是今天的滇西以及古永昌(保山)一带?一直是史家悬而未决的疑案。最近,李定与(四川人)先生赴保考察时,对这一悬案提出了较为客观的见解。


  坐落在蒲缥马站村不远处的盘蛇谷,图中的山包,据村民讲是当年诸葛亮“火烧藤甲兵”时的指挥台所在地。

  盘蛇谷口,前面就是怒江,即当年孟获活动的地方。据说蜀将魏延带蜀兵与蛮兵战于“桃花渡”,即为此处。

  “五月渡泸,深入不毛”是诸葛亮前后《出师表》中的名句。千百年来注释家们对此解释纷纭。有单独解释“泸”的:由于陈寿《三国志》没有地理志,裴松之在《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第五》注中借用了《汉书·地理志》曰:“泸惟水出牂牁郡句町县”;也有单独解释“不毛”的:(1)“不毛:不生长草木五谷,不种桑麻,也指最荒凉的或未开辟的地方。”(见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辞海》)(2)“不毛:不毛之地,不生长草木五谷的荒凉地方。”(见辽宁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古文百则》)还有既注“泸”又注“不毛”的:(1)“泸,水名,现在的金沙江。不毛,不长庄稼(的地方)。意思是荒凉的地方。毛,苗。”(见人民教育出版社编著出版的《初级中学课本语文第六册》)(2)“泸:泸水,即金沙江。深入不毛:深入不生五谷的未开发的地带。建兴三年(225年)诸葛亮南征,平定了益州郡的豪强和夷族统治者的叛乱,改善了同少数民族的关系,稳定了后方。”(见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古文观止〉译注》)(3)“泸:水名,即现在的金沙江。诸葛亮率军渡泸的地方,在今云南会泽、巧家之间。”(见重庆师范学院中文系编印的《古代文学作品选》)(4)“五月里统率大军渡过金沙江,深入到荒野的地带。”(见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古文选译》)
  以上各条注释,如出一辙,真好像明代史学家、文学家李贽所说那样:“先儒臆度而言之,父师沿袭而诵之,小子蒙聋而听之。”世世代代那么多学者专家却没有一人对这些注释发生过怀疑。
  “五月渡泸”究竟渡的什么泸?如果陈寿在《三国志》写出了它的地理位置,那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了。现在只能从纪传叙述中考得三国时政区建制沿革的一鳞半爪。即使如此,也发现裴松之转引《汉书·地理志》注诸葛亮当年五月渡的“泸”就大有问题。汉武帝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置牂牁郡,东汉因之。蜀汉后主平南中后,仍置。领县七。郡治是且兰县,即今贵州省东部的福泉县。在所领七县之中并无句町县。查句町县也许先属牂牁郡,后改制属于当时蜀汉的兴古郡,它辖地有今贵州省普安县、兴义县、黔西南布依苗族自治州地区,领有十个县,其中有句町县,在今云南省东部的广南县。如果该县境内有泸水,那也不该由诸葛亮去渡,而且时间上也不对头。
  诸葛亮所率的主力军是西路军,曾多次渡过金沙江,因为金沙江自青海玉树县巴塘河口流至四川宜宾市一段,全长2308公里,奔流在川、藏边境,再向云南丽江纳西族自治县石鼓急转流向四川的攀枝花市,再次南流,到云南永仁与元谋两县之间,又再向东北流去,作为川、滇边界的河流至四川宜宾市为止,形成好几个“几”字形的河流,它的支流也相当多:如无量河、普渡河、牛栏河、横江、雅砻江等都是。从整个金沙江的主流上下游以及支流流域看,没有一处河流带有“泸”字。如此看来,注释家们肯定“泸水即金沙江”的说法,未免太武断了。
  现在又见2002年出版的新书中有个新注:“金沙江上游古称泸水,沿袭至明初,后改名金沙江。”但明代学者李浩《兰迤随笔》中就有这样一句古话:“诸葛武侯南征,(先)渡泸水,来时选金江渡,出鸡足。”这句话译为白话是:“诸葛亮到了西昌地区,先走安宁河水路,来到云南边界时选择渡口过金沙江,再到云南宾川县东北的鸡足山。”这位明代学者不但没有依照新注释那样说,而且把渡泸水与渡金江(金沙江)是分得一清二楚:为什么有这样的分法呢?因为金沙江有支流叫雅砻江,雅砻江有条支流叫安宁河,安宁河古称泸水。它发源于越嶲郡的冕宁县以北,却一直傍着今西昌地区海拔2317米的泸山西麓而南流,因山而得名。(但它的河谷是历史上的地震多发区,很不安宁,因此后来改为安宁河。)它由北往南经西昌、德昌、米易,流入雅砻江后,在攀枝花市流入金沙江。这里不是“金沙江上游古称泸水”。金沙江的支流的支流古称泸水,总不能说“金沙江上游古称泸水”吧?况且金沙江的上游应从青海玉树县算起,也不应从四川冕宁县算起吧?同时主流和支流也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绝不可把支流的支流算做主流的上游。视此新注也是不能成立的。
  现在退一万步讲,即算可以,那在时间上也不能说是“五月渡泸”呀!因为“建兴三年(公元225年)春二月,武侯南征出师成都,先走水路(指锦江和岷江),道经彭山、眉州、青神至嘉州(今四川乐山市)。兵分二路(另一说法兵分三路):一路由大将军李恢带兵东路至戎州(即 为郡,后改为戎州州名),至宋改为叙州,走古僰道(即当时僰人所居的僰县,即今日之四川省宜宾市,它当时是戎州的州治。至于 为郡治是原武阳县,今四川彭山县),入乌撒(在今贵州省威宁、赫章等县),至靖州(州名,辖地较宽,大概涉及湘、默、滇部分县地):而西路则由武侯亲率二十万师,逆大渡河而上,至陁和镇(今大渡河边的峨边县),达邛都(今西昌地境内)。走小道至建昌(今西昌市),历时二十八天。”(摘自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大理古佚书钞》第25页)以此二十八天计算,诸葛亮南征军推进到了越嶲郡的郡治西昌,才是建兴三年三月初。
  兵贵神速,古代战争的运输工具,一般不外乎骡马舟车,但到南中区山高路险,羊肠小道,只好使用木牛式的独轮车。它是诸葛亮创制的奇特多功能的独轮小车,可以上坡,也可上阶梯(石级),离地不过尺高,载人载货都很安全。1944年大教育家、大著作家叶圣陶担任四川省教育厅督学,曾经常坐鸡公车(四川方言,鸡公车即独轮车)下乡视察学校。遥想当年南征,诸葛亮不知走过多少山路,也不知坐过多少次他发明的木牛小车,想必木牛车比鸡公车要好。至于南中区的山脉走向由北至南,许多河流也是跟着由北向南流。虽说流经高山峡谷。水流湍急,滩也多,没有航船。但利用河流的南流这些有利的自然条件,诸葛亮命令蜀军在冕宁大伐竹子,做诸葛亮发明的“流马”(竹筏),后装置有很长的舵,就是掌握流马前进方向的尾巴,做好一个接一个的流马(竹筏)后,便可装载粮草、军人。当时“流马”就在冕宁下河,既可渡泸,又可航泸,反正泸水日夜不停地流,诸葛亮成功地运用这些“流马”把西路军有水兵、步兵、弓弩兵和战略物资等送到金沙江南岸的云南。论时日也还不到建兴三年五月。
  大概在建兴三年四月间,曾发生过好几次擒纵孟获的战役。有支部队“走大凉山香城道,战凉山八部初擒孟获而后纵之,战于成偈(今云南省永胜县),擒获又纵之,历时半月。(蜀军的快速部队)渡泸水(指越嶲郡境的今安宁河)于金江渡,直捣十二关司孟获寨(今云南祥云县东北的十二关,那里是一级政权机构),三擒孟获于赤石崖(在今宾州县的平川),(孟获的老兄)孟优降于古底寨(今宾州县古底乡),亮释孟获眷(包括其夫人祝融),并再释之。获逃佛光寨礁石洞(今云南洱源的三营乡,又名右所乡),四擒之又纵,获逃哀牢。时李恢八万师至姚州截获退路。武侯屯兵叶榆河南马涧道(在今下关市区南部,为古驿道)。获知,走浪穹(指少数民族驻地,会铸剑)至怒水(现称怒江)。……”(摘自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大理古佚书钞》第25页)这时也还没有到建兴三年五月。
  孟获在走投无路的紧急情况下,选择怒江流域为逃亡方向是最明智的,那里有自然屏障高黎贡山和怒江。到那儿可以向乌戈国搬兵,共同抵抗蜀军,以图东山再起。实在不行,可逃到缅甸邻邦请求避难。
  孟获自石河城(今云南下关)天生桥被纵之后,抱着这个主意,带领残部和家属祝融、孟优,连日连夜,跑到银坑山乌戈国求援。乌戈国酋长兀突骨很讲交情,极力支持孟获继续反汉。兀突骨布置他的特种部队藤甲兵在泸水(怒江)东岸等候:袭击诸葛亮的追军。据永昌郡不韦县籍的蜀国名臣吕凯《平蛮指掌图》记载:乌戈国的军队,身穿用油料浸泡的藤盔藤甲,穿戴轻便,刀箭不入,他们作战又很英勇。吕凯在永昌郡治不韦城的保山坝子早已筑好了坚固的诸葛城(遗址先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现被列为国家一级文物保护单位)。当藤甲兵部队前来攻击诸葛兵营,诸葛亮就如此这般地命令魏延正面攻击蛮军营寨,遭到兀突骨军有力反击,蜀军败阵,魏延下令撤退到桃花渡口的正北一个名叫盘蛇谷的地方再战,此地在今保山市的蒲缥境内。
  兀突骨初战得胜,于是乘胜领兵在后猛追蜀军。当他们刚追进谷口时,山上投下了大量的树枝和燃烧的柴火,干柴烈火,烧成一片火海:那些浸透油的藤甲兵,只要进了盘蛇谷便化为灰烬。据说诸葛亮也不忍见其惨状。不免内疚:“是吾身之大罪也!”发生这桩惨案后,那盘蛇谷边的河水特别咆哮如雷,不知是在为烧死的烈士们嚎陶大哭,还是在为西南夷王鸣冤叫屈?
  保山蒲缥盘蛇谷附近的那条河(怒江),发源予青海省唐古拉山,由北向南流,流入印度洋。它的名称很不统一,在中国古名有三:一因古地理书《禹贡》认为它水色深黑,便叫它为黑水;二因流入大峡谷中,水急滩高,两岸又多危崖,故有“水无不怒石”之说,便叫它为怒水:三因流经贡山县、福贡县,碧江县流到富林、富矿、富粮的大县泸水县城后此水又唤作泸水。它一直流入永昌郡(今保山市境内)后,三国时仍称作泸水。兀突骨的先头部队与孟获残部就在泸水东岸蒲缥地方与蜀军发生遭遇战,惨败后,他们自认不是诸葛亮的对手,逃往泸水西岸,企图以高山深谷急流瘴气作为屏障,泸水从古无船,他们相信蜀军没有本事渡过泸水。
  此时天空万里无云,艳阳高照,正是建兴三年五月时节,已知孟获到了泸水西岸。蜀军必须去追踪擒拿,但抢渡急流,也有些难处。入境还须问俗。据说要安全渡泸必须以人头祭水神。诸葛亮不忍杀任何人祭水神,吩咐火头军用灰面做了一个大“蛮头”祭水神。这个“蛮头”,就是我们现在常吃的馒头的由来。祭神后,使用许多“流马”渡泸。孟获见状不佳,搬救兵、挺身抵抗都不行了,于是寻着茶马古道、南方丝绸之路经龙陵、陇川出国请求避难。
  这个邻国叫缅甸国,是个佛教国,绝大多数国民都信奉佛教,他们同情孟获深受汉国压迫,又有屡战屡败的悲惨遭遇,乌戈国援助他们,又被烧死许多藤甲兵,如此种种,让慈悲为怀的缅甸人非常同情,八莫(英译Bhamo,又与汉译“不毛”音相近)地方群众愿意救助他们。
  中缅两国的语言文字不同,但在古代两国的贸易是不断的。我国古代称该国为缅(Mien),古印度称该国为“缅毛(Myarnma)”,但他们口口声声说他们的国家是“不毛(英译Brahma)”。即使在现代,我们称他们为缅甸,但他们仍然说是“不毛(英译Burma)”。缅甸人过去自称为“缅毛(Mir?鄄ma)”,可是现在他们仍然称为“不毛人(英译为Burmese)”。诸葛亮根据孔子“名从主人”的原则,不用缅或缅甸,而用不毛,所以在《出师表》里就记为“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了。除诸葛亮用“不毛”一词外,历史上还有一个人也用过“不毛”,那就是唐初四杰之一的骆宾王,他的《从军路难行诗》云:“去去指哀牢,行行入不毛;绝壁千重险,连山四望高。”这首诗见于保山市太保山公园石刻,它说明诗人跟随反武则天女皇的造反军的残兵败将逃亡到了哀牢,而且出国到了“不毛(缅甸)”。这条高原的山路,是非常险恶难行的。而诗人还是安全走到了的。但是有许多人名辞典说骆宾王同造反军领袖徐敬业一同死于周·光宅元年(公元684年)。此事又与现在编工具书的人开了一个大玩笑。
  诸葛亮通过外交途径,在缅甸八莫(Bhamo)的地方逮捕了孟获逃亡群犯归国。当时八莫群众对孟获他们仍依依不舍。后来他们知道中国有《七擒孟获》的戏,他们的后人还在同情历史上的孟获及藤甲兵的悲惨遭遇,就胡编了一部《八擒诸葛亮》的戏文,针锋相对地发泄他们对历史上的诸葛亮的愤恨!(资料来源:见解放前重庆《大公报》编印的《中印公路通车》)
  诸葛亮回国后对逃亡犯们心平气和、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要反汉,要在汉国反,现在你们回国了,仍然释放你们反汉。孟获听了,被感动得热泪盈眶,认为诸葛亮根本不像过去东汉的贪官污吏,过去的贪官污吏,“汉课繁重”,剥削压迫边民,不是以德服人。像东汉永初五年(公元111年)益州郡守张乔,杀虏众多,引起南中各郡边民造反,这就叫做官逼民反。现东汉灭亡,蜀汉刚建国不过四五年,既不派贪官污吏来统治,又无苛捐杂税、侵占边民利益,诸葛丞相对南中少数民族比亲人还亲。又想起自己的祝融夫人和孟优兄多次劝他投降蜀汉,大家都认为蜀汉丞相是以德服人的清官,于是他决心投诚,向诸葛亮肉袒请罪,并说:“丞相天威,南人不复反矣!”
  有了这句话,诸葛亮就放心了。于是携手同往寅街(云南郡的鹤庆县黄坪镇)举行盟誓仪式,立了高高的铁柱作为纪念盟誓的标志。铁柱立在琵琶山上,后人把琵琶山喊成了铁柱山。此铁柱经不起历年风雨侵蚀,到明代那铁柱还残存三四尺高,不知今日还存在否?
  平定南中叛乱后,诸葛亮将蜀军全部撤出,实行以夷治夷的民族自治政策,命令孟获及其族人接管南方的行政工作,并且任命他为御史中丞这样的中央监察官。在他直接领导下,让南方异种文化的民族对蜀汉彻底心服,和谐共处,发展生产,过好生活。南中地区在终蜀之世的几十年内始终没有发生什么大的骚乱,这就是孟获加盟蜀汉政权后的一大贡献。孟获不愧为忠于蜀汉、忠于诸葛亮的有功之臣。而诸葛亮在中国政治史上乃至世界政治史上成功地开创了“一国一府两制”的先河。真是“诸葛大名垂宇宙”,在中国封建社会历史上没有哪一个政治家、军事家像他那样,深受历代广大人民的热爱。
  综合上述,我惊奇地发现:诸葛亮生前料事如神,他死后也料事如神,他估计后人一定会忽视他的“心声”,所以这就是他为什么要在前后两表中一再强调“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八个字的原由。今日我们仔细研究这八个字,才会知道它原来有着非常重要的双重语境:一、指出了南征军事路线的时地终极,说明在五月份有两大军事行动以及两个重要标志的地理名词;二,从南征的实践中,诸葛亮悟出两个重要的政治内涵:一个是突破历史僵局,开创了历史上第一个“一国一府两制”的新制度;另一个是为后人提供了治蜀的经验教训,也就是云南人赵藩所作的联语内容:“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图解:日报记者赴盘蛇谷考察时发现的喷射火箭的炮台及盘蛇谷山顶的荷塘。本文图片为苏加祥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