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飞歌:拜谒兰津

古道飞歌:拜谒兰津

作者:张开运 文章来源:保山日报 点击数:4465 更新时间:2011/9/7 0:56:18



  记不清是谁说过这样的一句话:要读懂滇西的历史文化,就要先读懂古道,而要读懂古道,首先就必须读懂霁虹桥。
  位于保山市隆阳区水寨乡平坡村与大理州永平县杉阳乡岩洞村交界处的兰津古渡上的霁虹桥,既是永昌古道与博南古道的连接点,也是保山著名的外八景之一,人称“澜沧霁色”。
  两千多年前,当人们从中原唱着“汉德广,开不宾,度博南,越兰津,渡兰沧,为它人”的歌谣一路西行,踏上这“仆夫相顾愁,舟楫恐失援”的兰津古渡,将发财的步履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大厦(今阿富汗)时,兰津古渡就以一种特殊的身份走进了人们的视野。两千多年来,异域闪闪发光的珍珠、晶莹剔透的翡翠和象牙、犀角、孔雀、猩猩等奇珍异宝一直强烈地吸引着世人的眼光。于是,一代又一代的淘金者怀揣着各自的发财梦想,走过这“怒涛急峡走雷声,两岸崔嵬路不平”的澜沧峡谷,将希望播撒进异国他乡的土地,用生命在这古道上写下了一曲曲或慷慨激昂或凄婉哀怨的动人乐章。
  当我们拭去岁月的尘埃,抚摸着商旅马帮深深的足印,检索着博南行商们“黄金失手泪滂沱”的身影,拾拣着散落在古道上的一个个回肠荡气的故事时,伴着江涛水声,仿佛仍能听到在博南古道上回荡了两千多年的幽幽啜泣和无奈诅咒。
  与其说我们的兰津古渡之行是一次探访,不如说是一次古道历史的叩问。当我们怀着虔诚的心情踏上那九弯十八拐的“梯云路”时,晴朗的天空中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其情其景,让我的思绪顿时与数百年前的保山才子张含产生了跨越时空的历史对接。也许,当年行走在梯云路上的张含就是在这样的情景下,才发出了“兰津之南何崔嵬,水寨仄路盘空回。江氛岭祲日月翳, 山狂谷狠猨猱哀。炎天风高屡见雹,严冬地迥常闻雷。钩藤青葛四时茂,鹦歌杜鹃千树开”的唏嘘之叹。
  梯云路曾被人们形象地称为“倒马坎”。在这段路上,马帮行走时一不小心就会翻转过来,摔得粉身碎骨。所以,当人们走过这段路后,才会产生“欲驻马蹄沽一醉”的强烈愿望。
  历经千年沧桑的古道、一步三惊的梯云路,在滇缅公路开通后,与兰津古渡、霁虹桥一起成了人们永恒的记忆。如今,只有守望着“门前冷落鞍马稀”的寂寞岁月的平坡人和寻幽访古的探奇者,还不时地用他们坚实的脚步,将这根悬挂在云天之中的岁月空弦轻轻奏响。那些悄悄隐蔽在拐弯处的小石房上,蔓生的地衣无言地述说着古道曾经的繁华。在两千多年的漫长岁月里,这些小石房不知接纳了多少错过行头的匆匆过客,也不知升起过多少缕客商们的袅袅炊烟。它们是行人们的避风港,是商旅们漂泊的家园。
  就在这段被商旅马帮的脚步击打了千百年的古道上,一个个行走在博南古道上的身影匆匆掠过。他们中有马可·波罗,有徐霞客,也有永历皇帝。在被践踏得滑溜溜的石头上,刻下的不仅仅是深深的马蹄窝,更是一部人类的探险史、边地的开发史。
  在梯云路一处稍平的地方,一个小棋盘映入我们的眼帘。也许,那是当年的人们为缓解行路中紧绷的神经,以攒足更大的力量去征服前面尚一无所知的世界时的随手而就。但就是这无心之举,使千年之后的我们,在踏上这段古道时,得以穿透漫长的时空,感受到那些曾经的过客们强烈的生活气息。
  梯云路下的平坡村虽然叫做“平坡”,但并不平,这里仍然是坡,只不过是坡势稍缓而已。村中挂满枝头的水果和高大的寨门显示了它作为跨过澜沧江后的第一个小镇曾经拥有的辉煌。走进平坡,在斑驳的道路两旁,我们清晰地触摸到了大地历史的律动。作为古西南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小镇,平坡在淡出人们的视野之后,更像一个褪尽了铅华的美妇,只有在夕阳西下或晨曦初露、江雾轻笼平坡时,她才会和着腊腊的江风轻轻地吟唱起那世外桃源般的歌。
  如果说梯云路和平坡村是一段古道的记忆,那么霁虹桥和桥头普陀岩上的摩崖石刻就该是古道文化的博物馆了。
  飞架于澜沧江东西两岸悬崖绝壁之间的霁虹桥是现存世界上最早的铁索桥,始建于明成化十一年(1475年),距今已有五百多年的历史。据文献记载,霁虹桥比驰名中外的大渡河上的铁索吊桥———泸定桥还要早240多年,而比欧洲人始建的铁索桥则要早266年。
  因澜沧江水急浪陡,兰津古渡常常成为行人商旅们的不归之路,所以,早在东汉永平年间,人们就在这里建起了藤篾桥。到了元代,又将藤篾桥改架为木桥。明成化十一年(1475年),僧人了然看到木桥屡修屡坏,遂四处募捐,将霁虹桥改建为铁索桥。从那以后,历代官府都不断地对这古西南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桥梁进行维修扩建,并派兵驻守。到了清代,雄才大略的康熙皇帝甚至还为霁虹桥亲手书写了“飞虹彼岸”的金匾,悬挂于桥东岸的御书楼上。
  千百年来,迁客骚人们面对霁虹桥与兰津古渡,留下了无数精美的诗词歌赋。明代四川状元、大文学家杨升庵被贬永昌时,就曾在《霁虹桥》一诗中写道:“织铁悬梯飞步惊,独空缥缈青霄平。腾蛇游雾瘴气恶,孔雀饮江烟濑清。”
  当我们走过飞石口涵道,探访了那些被称为“急三步”的、用来躲避半空飞石的土坎来到霁虹桥边时,桥头残存的收税亭、破败的桥头堡、锈蚀的固桥铁柱和塌陷的桥墩护堤都仿佛欲争相向我们诉说昔日那“凿一线以遥通,人来一一;跨两岸而高插,索挂双双。排开雁齿之行,云连彼岸;划断虹腰之势,月涌长江” (腾人吴嘉禄《霁虹桥赋》句)的峥嵘岁月。难怪足迹踏遍黔、湘、鄂、豫、燕诸地的刘晋康来到霁虹桥上时,虽有“问征夫以前路,悲客子之无归”的惆怅,却仍然要萌生“携斗酒以遥经,洒云天而小酌”的雅兴了。
  霁虹桥是古西南丝绸之路上的“天南锁钥”,这里“要塞天成”。明嘉靖年间,当时任云南按察司副使的应大猷来到霁虹桥边时,感于霁虹桥的惊险奇绝、兰津古渡的飞水击石,曾用这样骇人听闻的诗句写道:“为问永平汉天子,拓此胡为必至地。江流万古愁杀人,劝君勿渡此江津。”但直到滇缅公路开通的1939年,霁虹桥与兰津古渡都一直是人们进出保山的咽喉要道,大家并不因为有了应大猷的劝谏就驻足澜沧江畔。
  桥头普陀岩上的摩崖石刻,是历代文人墨客们留给霁虹桥、留给澜沧江、留给保山乃至滇西的一笔宝贵财富。早在1983年1月,这些摩崖石刻就与霁虹桥一起被云南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石刻正草隶篆各体兼备,或笔走龙蛇,或端庄稳健,金钩银划中无不饱含着文人们一种浓浓的情素,无怪人们会说,要读懂滇西的历史,就要读懂古道,而要读懂古道,就要先读懂霁虹桥了。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随着1939年滇缅公路的全线通车,兰津古渡上的霁虹桥在走过繁华与辉煌、历尽岁月的沧桑之后沉寂了。六十八年后,当我们穿透岁月的壁障,来到霁虹桥头,触摸着这些雕刻在澜沧江畔的日渐残蚀的遗迹时,一个个模糊的身影仿佛又从历史的长河中向我们缓缓走来,极力为我们讲述着那些曾经发生在他们身上的鲜活故事。也只有在这时,我们才真正感受到了兰津古渡给我们带来的那种跨越时空的强烈心灵震撼。
  如今,随着小湾电站截流日期的日愈迫近,在我们还来不及读懂霁虹桥时,这“抓江铁索跨长虹,鸟道从天一线通”的霁虹桥古桥与桥头所有的古迹就将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永远的沉入水底了。也许,再过若干年之后,这曾享誉千年的“澜沧霁色”就只有留在耄耋老人们模糊记忆中的只鳞片爪里和埋在发黄的故纸堆中的零星记载了。那时,古道的链接将从这里断裂,而我们也将是这段古道最后的探访者。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黯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