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寻踪:一个人的风景

秘境寻踪:一个人的风景

作者:苏加祥 文章来源:保山日报 点击数:4759 更新时间:2011/9/7 0:56:07


——道人山阅读笔记


神秘诡异的道人山      吴勇  摄

  把一座山与“道”联系起来,未去道人山之前,我并不清楚这种“联系”究竟源于何种原因。后来连续几次爬上道人山,我才知道,这座海拔3600多米、在沧怒两江之间突然耸起的险峻高峰,竟与一个皇朝有着生死相依的患难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讲,道人山事实上是一个皇宫失去“朝代”的最后记录者。在它身上记录着的一个落难大臣的坎坷命运悲剧,使你难以堵得住嗓子里发出的“大音悲落”的慨叹。
  道人山,一个孤独的人随着一个孤独的王朝毁灭之后的最终归宿之地。他逃进这深山箐谷里,是落荒中的流亡?还是来替他的王朝作最后的“祈祷”?他与山的有意“亲近”,是命运的无奈,还是失意过后的“自省”?因此,把道人山作为一部“史记”来读,或许你才能读出它雄奇美丽后面的意味深长!
  在道人山的行走中,随时都会听到这样一个名字:海轩。这名字一入耳,就荡漾出一种缥缈、空旷、潇洒的道家之气。海轩何许人也?因他的“成名”仅仅限于道人山,他的官位大概也不是很高,所以我们难以在一些全国性或省级范围内的史料中查到他的名字。但在道人山周围的农家小院里,山里人在辛苦耕作之后的闲聊中,海轩却像一部地方志书,又像一个永远讲不完的经典故事在山寨里到处传播着。
  这个原名叫杨荣的道人海轩,系明朝末年的科考进士。南明最后一个皇帝朱由榔(即永历帝)自被入关的清军追杀至江南以后,后因兵败由广东的肇庆逃入昆明,于公元1659年正月初四进入永昌古城。在永昌住了11天,又于正月十五往潞江以西的缅甸方向再逃。永历的逃亡与降清将领吴三桂的追杀有关。后来在潞江坝湾后面的磨盘山上,其“护国”将领李定国企图在此设伏兵阻击吴三桂,却被叛军将领将军事部署计划告密于清军。结果除已入缅的永历皇帝及两千多个部下以外,仅李定国及少数人逃脱此劫,其余明军几乎全军复没(吉林社会科学历史研究员张玉兴:《南明诸帝》)。杨荣就是在这场战役中落难的臣僚之一。据民间传说,兵败以后,他从死人堆里挣脱出来沿怒江往北潜逃,一直逃到今怒江州的泸水地段,东渡怒江后钻入分水岭(今曹涧一带),再沿瓦窑河逃到中河村后道人山腰的倒流河峡谷。
  登道人山,有两条道路可走。一条是由道人山西部山脚瓦六(隆阳区瓦窑镇至怒江州六库)公路边缘的中河村后的山道由西往东;一条是由道人山南部山脚的茨竹坪村由南往北。杨荣上道人山走的就是这条道路。我第一次上道人山走的也是由西往东的中河道。2007年夏天,我与瓦窑街喜爱摄影的段发伟同志,沿着中河村后的一条难见天日的幽暗深谷走进。深谷中流淌着一条清澈的河流,河水沿着凹凸不平的山谷飞涌而下,跌撞而起的波涛水花四溅,整个深谷处处弥漫着水气,行走在谷底里的人随时感到浑身透凉。小段告诉我,这条河流是由东部的青峰顶(道人山的最顶部)往西而流,当地人呼其为“倒流河”。中国的山脉大部分呈由西往东之势,因此水流也大多是东流方向。此河逆向而行,遂被人称其为“倒流”。本来“树随山而生,水随势而流”,属自然规律,并不足为怪。但当地人却把这种“倒流”视其为是道家有意安排的“道语”符号,即催醒世人自省的“语言”警告。深谷横坡上有一个叫庄房的村寨,原是山下山民种田守护庄稼的简陋房屋,后逐步定居下来,于是形成了偏居山野深处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小村庄。我与小段走进一家姓杨的老人家,听说来了客人,老人立即走出门外,对着那遥远山地里的隐约人影用手圈起一个“话筒”高声叫道:来客人了,快回来做饭!不到一个时辰,院子里便走进一对后面跟着两个孩子的年轻夫妇,他们立即把院门关住,拿着棍子撵鸡。我急忙打招呼:做简单一点,吃完我们就要往山里赶,不必杀鸡了。可那个年轻男人却“虎”着脸说:不杀鸡,怎对得起客人?吃完饭,我觉得实在过意不去,便掏出一百元钱递给老人。老人笑了笑:“我们这里进家吃饭从不付钱———你不要折杀我们了!”现在城里的一些酒店里,其“宾至如归”的“热情”常沾贴在毫无表情的墙壁上,招待员尽管也很“热情”,但“归家”的感觉早被金钱的互换消溶殆尽。走进这样的小山村,你才真正找到了“归家”的感觉。后来我把我的这些经历与感受传达给我的朋友们,他们颇持怀疑的态度:“眼下还有这么‘憨’的农民?”是啊,憨厚不仅是这个小山村的真实本性,同时也是我们民族文化最本真的一面。我想,山里人对人表现出的那种毫无应筹味道的真诚,他们面对变幻不定的世事风云,却仍能安之若素、和睦相处,这或许就是他们最大的人生智慧。海轩之所以有好长时间能在这座大山深处隐居,也极有可能与这里的“人文风景”有关。
  村里一个叫赵有财的八十多岁老人告诉我们:杨荣躲进倒流河深谷隐藏了很久,听说永历帝已被俘东归,吴三桂将其逼死于昆明,由朱元璋开辟的长达数百年的明王朝正始宣告结束,他深感重见“天日”的希望彻底破灭,遂钻入深谷服毒自杀。后被一个牧羊老人背进羊棚用解毒药救醒。牧羊老人安慰这位南明亡臣说:你身前这条河流都愿意“倒流”,难道你就不愿“退后一步,海阔天空”?许多人认为,南明灭亡的责任全在吴三桂的降清;磨盘山的失败应归咎于叛将的出卖。这能全怪他们吗?真正的“出卖”者是谁?要找出大明江山最后灭亡的真实原因,自揭坟墓的应该是明王朝自身!南明的灭亡其实早有定数,自造的罪孽靠着“春种夏长,秋收冬藏”的运数,最后终要自食其果!自明崇祯以来,李自成一个耕田种地的普通农民,靠着手中的一把锄头扬手一呼,天下竟群起而应?皆因君不以君为君,臣不以民为本;“南北烽烟起,路上无人烟”———这样的江山还会稳?永历扛起“复明”的大旗想重振社稷,可以马吉翔(永历手下手握大权的大学士)为首的群臣们却仍在途中明码标价公开卖官鬻爵,甚至沿途强逼民女为妾,极尽享乐,大肆铺张。“败臣不知亡国恨”,这样的朝廷还值得你殉情而忠? 
  一段历史就像一片风景,当阳光明媚之时,它必然会灿烂妩媚,当暗无天日之时,它自然也会暗淡无光;作为历史命运,操纵者失去章法,肯定会将其引入深谷难以自拔。永历帝在其毫无斗志、丝毫不把国家命运当一回事、甚至把官位及权力作为中饱私囊想饱餐一顿“最后晚餐”的筹码任意出售的诸如大学士马吉翔一类腐败官员的操纵下,其命运走向如何,对于出身于进士的杨荣来说,应该十分清楚。但在这深山峡谷里,这一番纵论天下命运的宏论却是从一个牧羊老人口中道出,不能不使他感到惊讶万分!后来得知,牧羊老人原是云龙石门镇人,属万历年间的秀才,他熟读诗书却看破纠缠不清的世事人生,后因屡试不第而遁入青峰山上筑棚为屋以牧羊为生。石门镇是古永昌西北部重要的茶马古道驿站,自秦汉以来就受中原文化的影响,仅明初至清末,一个小小的山乡古镇竟出了3个进士,举人达23人,虽偏处山野却被誉为“进士举人之乡”(云龙县志)。老人土而不俗、达观豁达的谈吐,使杨荣茅塞顿开,他请老人指点迷津,以避清军追杀之苦。老人眯眯一笑,口中之言极似遁隐山野的道家隐语:功名利禄,终是负累之囊;迷途知返,方为醒世之举———隐身而修,忘无义之禄,思贪欲之过,即出“迷津”之道!从此,杨荣由倒流河而上青峰顶,凿石为砖,筑起一个遮避风雨的小石屋,作遁世修道之所,并自称为“海轩道人”。后人遂将青峰顶改称为“道人山”。山上旷无人烟,且终年积雪,海轩有时避于岩洞,躲避风雪;有时隐于树上,以防野兽的袭击,生活极其艰难。他终日对着旷野独自欣赏山风、树叶、溪流带来的绝世空灵;家乡、父母、妻子、儿女,这一切尘世俗念,都能一一忘于脑后?我想,海轩独居于石屋,白天面对山下村寨里袅袅而起的炊烟,晚上空对廖寂空茫的星月,一个人的风景,肯定会流淌出郁结于内心的痛苦和孤独。但毕竟躲开了尘世的喧嚣和烦恼,道家“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本来无一物,何必觅尘埃”的精神座标,大概是他排除孤独、自我慰藉的唯一“良药”。
  在道人山的一路攀爬中,我总在想,“大隐于市,小隐于野”,作为一个以读书而“入世”,以“入世”而“谋事”的海轩来说,在自己所依赖的王朝败亡之后,将山野作为自我埋没的隐身之“屋”,其内心的诚恳,实在叫人怀疑。据民间传说,海轩长期食用树皮草根,用生命试验出了一些治病的良方,并把这种良方广泛用于山下村民的疾病治疗上,还把江南先进的农耕方法传授给了山民,使生活在道人山上以狩猎为生的贫民感恩不尽。这说明海轩虽隐身山野、着意自我“修造”,却不忘济世于民,关注民生,为民间做了许多好事。另一个传说,则把海轩的“隐道”生活渲染得极富传奇色彩,说他以虎为骑,常遨游于民间,并常在青峰顶不远处的被山民称为“仙女打歌处”的草甸上与仙女又歌又舞,似乎是在重温昔日宫廷里的“莺歌燕舞”。传说毕竟是一种善意的渲染,但如果这种生活有一定的“影子”的话,足可看出海轩对“尘世”及官场生活的极度留恋。他在民间流传的一首诗也可暗示出他对“昨天”的思恋之情:“山水逝去声犹在,东去之风何处寻?磨盘磨碎忠魂骨,夜半鬼泣惊南明!”据我们分析,“东去之风”,实指西出夷方缅甸最后被吴三桂俘虏而东归昆明的永历帝,属衰亡之“风”;“忠魂骨”、“夜半鬼泣”则指他自己,属兔死狐悲的孤魂野鬼。
  事实上,做梦他都想以惨烈悲鸣的“鬼泣”哭声与“南明”遥接,说明他日思夜想的仍是已经覆水难收的南明王朝!假如这种传说与推测接近真实的话,那么海轩的这种思恋,其“忠”可嘉;但对一个腐败至极、已命归黄泉的末世王朝却如此迷恋,“忠”在何处?难免叫人感到这是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的一种“痴呆”心理后面的一厢情愿。当时贵为永昌知府的伍柳先生曾与海轩为同年进士,他知道入山为道的海轩以后,专程赶来邀其出山,海轩却“拒而不出”(民国·保山县志稿)。是“看破红尘”的彻底失望?还是“谦虚”后面的“自命清高”?从地方史料的简略记录来看,海轩的“婉拒”是坚定的,伍知府的相邀是发自内心的。对伍柳这个人,地方史料上虽寥寥数笔,但我却对他产生了很深的印象。对海轩的遭遇,作为当朝的“同年”,他并没有表现出幸灾乐祸的小人之气,而发自内心的恻隐与同情;此外,也可看出他爱惜人才的难得品质。站在海轩的角度,伍柳可能是个“附炎趋势”的“败类”:永历路过永昌时,作为知府的伍柳曾虔诚地接待过;吴三桂扫灭永历这个流亡王朝后,立即投身于清王朝。在改朝换代进行政治前途的选择时,伍柳把握的原则极有可能是这样的:腐败无能的明末王朝有何德何能?临垂亡之秋,当官的还任意贪污沿途征用的军需物资;当兵的如被追而逃的恶狼,一路之上横行无羁,强抢硬夺,搞得民怨沸腾。对于清王朝,十六岁的康熙刚一执政,就将桀骜不驯的鳌拜这个巨大的腐败集团拿下,紧接着,又将企图独霸一方的明末叛将吴三桂剿灭。虽是少数民族,但他们却敢大胆地启用汉族知识分子参政执政,使刚刚建立政权的王国勃发出令人昂奋的生机。我伍柳敢投靠他们,是审时度势的“识时务者”!你海轩有什么了不起?对你的真诚相邀,是出于对同年进士的同情;何况,推荐你一个亡国臣僚重新出山做官谋事,我还要冒极大的政治风险。可你却拒绝了。但伍柳毕竟是伍柳,在遭遇海轩的拒绝后,他仍以宽容的海量在道人山下划拨出大量的土地作为寺庙的香火之用。鉴于青峰顶海拔太高,实在寒冷无比,难以生存,因此还专门拨款在半山腰气候温暖的一个小山谷里建盖了一座寺庙,使海轩能在舒适的环境里潜心修道。可能海轩被这个“同年”的一片真情所感动,每年他把政府拨给的寺田所收的租金全部用于救济穷人,山寨里的山民至今还传诵着他的“慈善恩德”。民间传说,海轩不久风闻李定国的部下仍在部分地方进行复明反清的活动,他便往北走向沧江“踏浪而去”。事实上,海轩最后的归宿之地大量的民间传说也查无实据,他在道人山上苦心为道的经历,实属一个“没有尾声”的故事。
  道人山上“一个人的风景”终于结束。但海轩在潜心修道中所酿造的“人文风景”却处处可见。距“仙女打歌处”不远,有一个石岩峭壁上凿有一个口缸大的专供路人饮水的接水坑,上面滴满的水恰够一个人解渴之用,多饮则无。这个水坑被称作“警钟井”,据说是海轩凿下的,它以“需者有,贪者无”的“效验”告诫世人戒除贪欲恶念。庄房村的赵有财老人也告诉过我一件事:有一年他去给在山上放羊的儿子送粮食,途中经过一个叫“寒毛梁子”的地方,那里是专产珍贵木材香柏木的场地,一百多年前这里曾存有被人砍下的香柏木板,人不能随意取用,一旦有人取,则会陷入“迷魂潭”,因当年此处曾为抢砍香柏木发生过惨烈的厮杀。赵有财老人路过时,想到被风吹日晒已经百多年了,抛散在山野上极其可惜,打算取一块回去斗一个凳子。但抬起板子回家时,一直在山上“走”了一夜,却总走不到家里。后来把板子丢了,才清晰地看清回家的路。说到这里,老人感叹地说出了一句颇具味道的“醒世”之语:“清廉之心不可无,贪婪之心不可有”呀!
  有关海轩的这些“传言”和“传说”,毕竟是经过了“说者”的拔高和再造,其真实程度未必可信。但纵观受中华文化影响极深的华夏民族面对物欲的态度:贪欲之心易出“鬼”,清廉之心易出“神”,海轩将道家文化与儒家文化融为一体,在道人山上潜心制作的这些提醒世人的“警示牌”,足可见出他“纯化世风”、酿造和谐“风景”的良苦用心!2007年11月6日,我随保山日报社的同事们到道人山上采风,当天晚上刚到山下的林场歇宿,长时间的绵绵细雨和那冷气逼人的气候,令人瑟瑟发抖,因耐不住严寒,我只好到一户人家去烤火取暖。原先只做好“烤”一夜的打算,想不到主人却冒着寒雨去借来了崭新的被子,硬逼着我“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好赶路!”为担心我内心歉疚,还反复安慰我:山朝水朝不如人来朝———家里来了客人,我们比杀猪过年还高兴!
  睡进那温暖的被里,我如浴春风,久难成眠:这纯朴的民风,这以心待人的真善,不能不说是与海轩长期在道人山上种下的“善果”毫无关系!
  尽管已经几次登上过道人山,但道人山对我来说却始终是个解不开的“谜”。特别是对海轩“踏海而去”的无“果”而终,我始终表示怀疑。对此,民间曾有多种解释。其中的一种解释颇具悲剧色彩。据传,杨荣入仕不久刚与新婚妻子回江南老家省亲,便遭遇永历国乱之难,很快就携家带口卷入永历西逃的艰难之旅。在由昆明继续西逃的路上,途经永平博南山时被吴三桂追兵伏击,杨荣即与妻子失散。后又在越过潞江磨盘山时,残余的明军被清军几乎消灭殆尽。杨荣幸免得以脱逃。进入道人山从事了十多年的“修道”生涯以后,一天海轩下道人山采买生活用品,突然在丛林深处的山道上碰到一个蓬头垢面的背柴妇女,他仔细一看,竟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妻子!杨荣禁不住失声痛哭:一个堂堂男子汉,竟使自己柔弱美丽的妻子在此受难,他实在深感羞愧!与妻子抱头痛哭之后,为了拯救妻子,已入道的海轩决心弃道携妻南归。但妻子自博南失散后,往沧江西岸逃亡时,幸遇道人山下一个善良的山民抢救,才得以生存下来,眼下她已是他人之妇!海轩悲痛欲绝。不久,便有了“踏海而去”之说。事实上,海轩极有可能是跳江殉情而亡。
  在道人山上,苦修十年,面对迷茫无际的山野,一个人的风景毕竟是孤独而苦涩的,特别是见到失散多年的妻子后,苦涩加痛苦,对一个男人的摧残是极其残忍的。因此,他选择了自杀,将一段现实和心理的苦难彻底结束,同时,也意味着一个王朝最后命运的彻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