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炸弹炸我家

三个炸弹炸我家

作者:耿德铭  … 文章来源:保山日报 点击数:4552 更新时间:2011/9/5 2:21:52

 终生刻骨铭心,永远记忆犹新、历历在目的第一件事,是保山“五·四”被炸。因为日本帝国主义者惨绝人寰的暴行,他们与保山人民结下的血海深仇,使我从肉体到灵魂受到了极其惨烈的震撼。
  我的老家在保山城西北部的偏僻小巷———菊巷。小巷东接小北门街,西接火神庙、龙王庙和大片稻田(都在今保山一中内)。1942年春夏我在文忠小学读幼稚班。文忠小学设在菊花街西廊林公祠(今保山市医院北半部)内。林公祠为纪念林文忠公(林则徐)来保山处理“回汉互斗”案而建,最大的一幢房屋是坐西朝东的大殿。学生人数最多的幼稚班就以大殿为教室。我上学来往多西走龙王庙、田坝大路,有些时候也东走太和街过府门街再转菊花街。
  1942年5月4日中午,一些学生正在教室内外玩耍,忽然听到西南方向传来了沉闷而又尖厉的机群声。几位老师和一些同学后退到院场东北仰望,渐渐见一组组“品”字形组合的飞机越飞越近。由于当天政府并未施放空袭警报,大家对敌机前来轰炸毫无提防戒备之心,有的老师在数飞机架数,有的喜形于色,说这是美国新式飞机大批来到保山了。不料就在这数数说说之间,天上的飞机一边散开,一边向低空俯冲,贼亮贼亮的炸弹一个个跟着落下来,飞机上的机枪也像放鞭炮似地响起来。老师随即大喊:“是敌机!敌机!炸弹炸弹!快躲……”一些学生跑回教室收拾书包。等我收好东西跑出教室时,第二批敌机已经由远而近,东、北、南城头浓烟滚滚,同学们满院子奔跑、哭叫,穿着长衫的高个子老师杨竹铭,在院西南喊:“大家趴下!趴下!不要乱跑!”有几个学生还在向东猛跑,杨老师追上去把他们一个个按倒在地上。我跑进院北五年级教室,刚躲到桌子下面,就听到了院西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大爆炸声,一个大炸弹落到幼稚班,地在摇晃,烟尘迅速弥漫了整个院场并翻滚进五年级教室,机枪击落的瓦带着土块纷纷砸在我头顶的桌面上。
  由于惊恐和对家人极度担忧的驱使,我感觉飞机似已离去,立即动身回家。刚从桌下钻出。屋顶两块瓦片就砸到身上,我被吓得打了个冷噤。跑过院场,听到西边有痛苦而惨厉的叫声。跨出校门,左侧零食摊已被砸落地上,巨大的洋草果(桉)树下一个被炸掉了半条腿的血人,凄厉地惨叫出千般痛楚;门阶前溪流之上躺卧1匹白色死马,脊、腹部许多弹洞还在流血,马头略向右扭,似在回视脊腹;人血马血染红了流水。我把书包紧夹在腋下,踏血越尸奔跑,街上的人也都在奔跑,有的背着、抬着或死或伤的亲人,一边跑一边哭着叫着,我跑过田坝(今保山一中)时,见保岫广场大操场(运动场)西、南侧特别是中山堂一带浓烟滚滚。我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家时,又一个惊心动魄的场面把我吓愣了:耿家南半边由东到西中了3颗炸弹。东园南部和西园南部两大片寿桃、橘子、石榴、板栗、皂角树都被炸毁了。两片之间,原本是月光门墙和3间书房围着的花园,墙上是优美的花鸟画和“修德读书”等大字题词,100多盆高低错落的花卉姹紫嫣红,花间小池流水潺潺,书房挂满名人字画,藏书数千册,书桌、坐椅、茶几、文房四宝齐备;这一切,现在完全被一个散发着焦糊味的大弹坑代替了,它们永远从人间消失了!我们的卧室在花园与北院之间的过厅西间,现在,卧室南窗被震落了,山墙墙皮和屋顶的瓦也纷纷震落地上。
  我到家时,读中学的大哥耿德铨正在讲说保岫公园学生的伤亡惨状。当天,保山城5所师范和中学学校,在公园联合举办学生运动会,学生和观众成千上万,敌机反复投弹扫射,场内外人群血肉横飞,死伤累累,直到他跑离公园时,有的人还血流如注。
  当晚,父亲和伯伯、叔叔们商议决定,全家18人分4路逃难。5月5日清晨,父母带着我和弟妹共6人逃往东南山霍家坡。走过城区中、南部时,尽管父母再三催促赶路,但我还是清清楚楚看到:街面整齐、店铺林立、商品琳琅满目的繁华市区已是片片废墟,到处可见血肉模糊、断臂缺肢、头破腹开的死尸,被炸倒的大石牌坊还压在尸体上……
  我们住在离村约1公里的古庙里,缺粮缺菜,特别缺水,度日维艰。父亲以一间偏殿为教室,招收了不到20个学生,分编为一、二年级的复式班。没有课本,开学那天就将课文写在黑板上。两班共抄共读的是:
  第一课  中国人/你是中国人 我是中国人/他也是中国人 我们都是中国人/大家都要爱中国
  熬到1943年秋天,各方信息都说日本鬼子打不过怒江了,难民们陆续迁移回城。我们到家时,炸弹坑旁的住房已经破烂不堪,原称“小康”的家庭生活如今一贫如洗。叔叔、伯伯们相继归来,18人已减少为16人,50多岁的三奶奶和四奶奶,在逃到羊邑和永平杉阳后,已死于贫病交加的灾难之中。而我们家因“五·四”被炸死得最惨的则是我妹妹耿祟德。她年仅5岁,淹死在西园南部大炸弹坑的污水之中了。这个炸弹坑直径13米多,深约4米,周边长满三棱子草、辣草、老虎荨麻、蒿子等杂草,也有芹菜和小花,水面漂浮着枝叶和污物,水中多有癞蛤蟆、蛤蚧、马鬃鱼和蛇,妹妹到坑边摘小花落入坑中,救起后脸色煞白,爹妈先后抱着她惨叫惨喊,她虽还挣扎但已没有知觉,并很快断了气,之后背到象头山下(今64医院内)挖坑掩埋在全家人的泪水之中。
  “五·四”被炸当日,我家18人虽幸而未曾死伤,但死于其后的以上3个亲人,死因都出于“五·四”被炸,日本侵略者咎不可辞。“五·四”当时死伤人数有所统计,但类似以上3个亲人的间接死于被炸的人数则无法统计。
  我们逃难回城后,文忠小学已迁移到县文庙(今实验小学)。我进校读二年级下学期。各班级音乐课都教唱抗日歌曲。我们班教唱的第一支歌是:
  嗨嗬嗨/我们军民要合作/嗨嗬嗨/我们军民要合作/你在前面打/我们后面帮/挖战壕/送子弹/抬伤兵/做茶饭/赶不走那鬼子我心不甘哪嗬嘿/赶不走那鬼子我心不甘哪嗬嘿
  抗日标语遍布城乡,还有抗日宣传队在街上演讲,集结保山和开赴前线的抗日军队越来越多,我们始终坚信日本侵略军必将溃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