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回放:大糯和米花

岁月回放:大糯和米花

作者:邱德衡  … 文章来源:保山日报 点击数:4583 更新时间:2011/9/5 2:21:46

    金秋的村寨下,梯田层层金黄、稻穗阵阵飘香,小孩们稚嫩的童音在田坎间不停地回响,回响着他们对田野泥淖的挚爱和倾情,对泥鳅鳝鱼的执迷与追寻。这是保山坝区东北部丘陵上的一幅动人的乡间图景,图景中的村寨叫做罗寨村。
  虽然梯田的高低排布使田坎间的隐秘易于在天光之下呈现,但田头小径上过往的行人却难以看到稻田中的孩子,因为这层层梯田种植的是纯正的老品种大糯,这些大糯植株颀长、密密层层。虽然上一世纪七十年代初尚未大量使用化肥,但大糯仍然在夏日的骄阳下一个劲地疯长,按照它固有的基因图谱一个劲地疯长,直到1.5米左右才开始抽穗并逐渐灌浆。
  大糯的植株长得太高了,因此,抽穗灌浆后在轻风的拂动下已倍显吃力并不停地摇晃。一般而言,稻子即将黄熟之时正是雨淫风狂的季节,一夜的雨落风响后,大糯就会成片成片地倒伏在田块之中,于是,村民便开始了“把谷子”的活计。“把谷子”是把倒伏后相邻的几丛稻子扶起并捏拢,以根部没长穗的矮杈和细长的稻叶为绳捆扎在穗子之下,使扶起后的稻杆形成一个高高的锥形,然后支撑起沉甸甸的稻子。“把”好的稻子虽然难免还要继续栉风沐雨,但它们绝不会再倒,直到收割时闪亮的银镰“嚓嚓”地肯请之时,它们才悉悉嗦嗦地离开根茎,把满田的稻香和饱满的谷粒交付于勤劳的村民。
  大糯的草杆实在太长了,收割后,农民们左右手各执一把长长的稻草,将去掉谷粒后的空穗相互缠结,一截“草么子”便可捆柴禾、绑秸杆了。村里年纪稍长一点的村民往往还是稻草编织的行家里手。黄昏后的月光下,扎实的草席、圆圆的草凳在他们粗糙但不失灵巧的手中渐渐成形。往往,大糯长长的稻草便是这些能工巧匠编织生活用品的首选材料。
    罗寨的大糯在保山是首屈一指的,原因有四:一是土质养分充足但不肥腻;二是用以灌溉的山泉甘甜而清冽;三是丘陵缓坡通风透光;四是层层梯田灌排两便。水稻品质靠的是土质、水质、光照以及三干三湿的有序管理,罗寨村丘陵缓坡上的层层梯田正好具备了上述各项条件,因此,罗寨大糯的品质在保山久负胜名。
  糯米并不是保山人的主粮,但逢年过节却少不了喷香的糯食。有亲朋好友前来的夜晚,用炉子煮上一锅香气四溢的糯米饭是本地流传已久的习俗。冬日的夜晚,人们围着火炉团团坐定,锣锅内“扑扑”的声响里人们在家长里短地闲谈,满屋子弥漫的清香中叔伯们在天南海北地神侃。罗寨村的孩子们是快乐的,他们在一茬又一茬大糯的收获中长大成人,长大后带着锣锅边的故事走向四面八方,然后又嗅着糯米饭的馨香一次次回返。
  大糯虽然不是村民的主食,但它却是保山城北高桥村加工米花的上等原料。米花这种小食品保山人是非常熟悉的,虽然谁也说不清它在保山到底流传了多少年,但人人都知道米花和米花茶是保山极为地道的风味食品,而且,不少上了岁数的人还记得“罗寨大糯高桥米花”这句在保山流传了很久的老话。
  米花的加工是大有讲究的,原料一定要是糯米,而糯米又以坝子东北部罗寨村的大糯为佳。过去,往往在插秧之时便有高桥人去罗寨村的农户家预放定钱,提前订购当年的糯米了。旧时代的订单农业在罗寨大糯和高桥米花难以割舍的联系中得以产生,虽然是作坊加农户,但其信用度或许比今天的公司加农户还要高。料米备好后便可开始加工了:第一道工序是煮饭,把淘洗干净并浸泡至半软的糯米放进大木甑里,用大灶以猛火蒸煮直至熟透;第二道工序是晒饭,把蒸熟后香气四溢的糯米饭摊到大簸箕或者篾制的摊笆中,晒得又干又硬后装入箩筐或者口袋里备用;第三道工序是炒米花,在大锅里放入细细的江砂炒烫后,再放入煮熟并晒干的米饭,然后烧猛火以大铲不停地翻炒。热浪腾腾的大锅中,干硬发亮的饭粒渐渐变烫并争先恐后地膨胀爆裂,一声紧似一声的脆响里,透亮干硬的米饭变成了一粒粒松脆雪白的米花,汗流浃背的热浪中人们把米花和细砂一起铲进细竹筛里并不停地筛动,细砂漏尽后,满筛的米花便在人们的倾倒中流淌到了篾箩之类的容器里。
  装进箩筐中的米花已经是成品了,街天特别是逢年过节前的街天,高桥人便可把米花搬到街上去售卖。当然,关于米花的加工并未就此打住,颇具匠心的高桥人还有着对米花进行“深加工”的其它绝活,他们以糖和蜜熬制糖浆,以糖浆为粘剂、以碗为工具,把一粒粒松散的米花裹制成一个个圆圆的米花团。米花团有大有小,小的似核桃,大的如篮球,然后以红、绿为主的膏子把一个个米花团点缀得喜气洋洋。他们还在较大的米花团上用着了色的米花镶拼出“福”、“禄”、“寿”、“禧”等字符和花饰,使一个个米花团充满了吉祥如意的喜庆色彩。
  雪白的米花在年前是一定要走进保山的千家万户的。“家家切红糖,户户剥核桃”,大年三十的忙碌并不只是为了正月初一的汤圆,人们同时还在为正月里的“米花茶”准备配料。自正月初一开始,一大早起来的人们首先要喝的就是以米花为主料,以红糖、核桃为辅料,并用开水冲泡而成的“米花茶”。甜甜蜜蜜过大年,再不爱吃的人也要来上一碗的,因为图的是个喜庆和吉祥。正月里串门做客或是走亲戚,主人迎接客人的首先也是一碗香甜的米花茶,否则便可视为“礼数不周”了。在为客人冲泡米花茶时,如果主人自豪地介绍这是“罗米高花”,客人们往往会觉得这碗米花茶特别香甜,自然也要客气地称赞一番。
  在物质并不丰富的年代,用棉线穿个小米花团挂在胸前往往是孩子们最为快乐的一件事。直至今日,农户人家建屋盖房上梁时抛撒的果品中常常也少不了小小的米花团,而满岁祝寿或逢年过节的八仙桌上,镶拼有“福”、“禄”、“寿”、“禧”的大米花团也堂而皇之地成为了敬奉神灵的供品。
  米花是保山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传统食品,在久远的流传过程中,它的意义已不仅仅是单一供人品味的食品了,它已升格为一种礼仪并以风俗的形式加以流传,它所凝聚的是对亲朋好友的热情和友善,它所承载的是保山人对幸福生活的追求和向往。本地的一种风俗在罗寨大糯金灿灿的穗子中得以形成,在高桥米花白花花的颗粒间得以成长,水土风物源远流长,民风特色代代相传。
  以杂交水稻为主的新品种推广后,罗寨大糯的栽种因产量难以和新品种相比而慢慢减少了,村民虽然留恋它无以伦比的馨香,但最终还是撒下了新品种的种子,虽然大伙都抱怨新品种的口味不如老品种好,但产量的高低已成为曾经挨饿的村民更为现实的考虑。高桥的米花仍在年复一年地炒制,但原料的来源已难以像从前那样讲究了,只要是糯米就行,而且,不仅仅是高桥的人在加工米花,板桥东村的人也在加工。的确,传统手艺并不是哪一家农户、哪一个村子的专利,只要能加工出有相当品质的产品,它就可以进入千家万户的生活之中。保山的米花茶仍在每个正月里冲泡,对于其口味,年轻人是无从鉴别与怀念的,而上了年纪的人往往就要不停地品味,“‘罗米高花’才是最好的”,老人们的回味中,那层层梯田中植株颀长的大糯仿佛又在迎风而立,一层层、一片片……大糯的清香似乎已在保山坝东北角的丘陵上弥漫,前去订购糯米的高桥人似乎也在田头小径上开始了满怀憧憬的奔忙……